等待接起的时候，有一位磕长头跪拜的朝圣者从他身边经过。
女人带着自己的孩子，一步一叩首，向着心里的信仰，向着今天的太阳，向着肃穆的宫殿往前去。
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虔诚和神圣。
这是她的信仰，他的信仰也已明确。
电话没接。
没接就没接吧，见到面一切都会解决。
立刻马上启程去追他，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陈述青坐上车，把某人落下的那把吉他放在了副驾驶，然后打开导航，给手机连上数据线。
这个步骤简直像做过无数次一般熟练。
还有多久的车程，他不敢看，还需要多久时间，更不敢看。
现在的时间和涂白川的消息又差了两天，他得更快了。
陈述青铆足劲踩下油门。
接下来这段路，他不再没有方向了。
又走出了好几天，这一晚夜空中的启明星特别亮，像太阳一样刺眼。
陈述青靠在车门边弹琴，活动活动手指也顺便放松僵了的下肢肌肉。
弹琴的时候专注音乐本身，这样会让他没法想其他东西。
可他低估了涂白川这三个字的力量。
怎么弹都是他唱过的歌，是哪一天哪一夜唱的已经想不起，可清亮的歌声始终在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度过的夜晚太多了，有星星的夜晚太多了。天上那么多星星，怎么有数得清的时候，他数不清也闹不明白。
或许故事在一开头就已经写下了注定的命运，或许他的这一段人生势必就要写下名叫涂白川的那一笔浓墨重彩。
放下吉他的此时此刻，零碎的思绪聚成一件事。
涂白川知道他面对的地方多危险吗，他知道要带什么装备吗？每一段路要注意什么，他了解过吗？
……他一定比自己了解得多，毕竟这是他的专业。
好像看见他自卖自夸的样子了。
他会知道的，他会有准备的。是吧？
可新闻里切实写了每年那么多因为攀登珠峰而丧命的人，谁能保证他能生还？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拜托。
即将天亮的时候，陈述青终于到了日喀则。
寻找酒店把行李放下，他打算休整一下午就继续出发。
正在去酒店的路上车亮了红灯，没油了。
只能先前往加油站把油续上，加过油又吃一个红灯，他把车在路口停下来，手指反复叩着方向盘。
“咚咚。”
有人敲车窗。
涂白川？
陈述青把车窗下下来，见是个留着络腮胡的陌生男人，有点年纪了，刚才提起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但多次的遭遇始终让他十分警惕，几乎是一秒钟就把窗户又关上了。
“哎哟！夹着我了！”
陈述青蹙眉把他放开：“你是哪位？你要干嘛？”
“是这样，我东西有点儿带多了，老弟你能载我一下不，捎我一段就行。”
男人转身露出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陈述青一看他确实背上背着手里还提着不老少东西。
“你是来爬山的？”
“是啊。”
爬山的。
陈述青点头让他上来。
男人道过谢把东西往后边一搁，自己坐上车，把手指掰得咔咔响，又自己捏了捏肩膀。
“呀，你这还有个吉他呢，搞音乐的？”
陈述青瞥一眼他，继续开车：“以前是。你要去哪里？”
“噢噢。我要去定日，就是珠峰。不过不用开那么远我你就带我几公里就行，你看哪儿方便就到哪儿。不瞒你说啊我已经是第四趟来了，前三回都没能上去，我寻思人不能这么倒霉吧，正好休假了我就把所有装备都拿上又来尝试尝试。”
陈述青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但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祝你成功。”
男人又开始锤自己的腿，锤得邦邦响：“必须成功啊。虽然我每回都是这么想着上的，但事实嘛……你也看到了。”
陈述青心想他的话可以说了。
第53章 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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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拿这么多东西还以为你是专业人士呢。”
男人笑笑：“半个吧，我是全国登山协会的。”
真是专业的。
陈述青又说：“老哥，问你打听个事，你有听过一个叫‘涂白川’的人吗？涂鸦的涂，白色的白，川流不息的川。”
男人摇摇头：“没有。我们那儿都是叫昵称，王哥刘姐啥的，没人报大名。这人儿名字还挺奇怪的，你朋友？还是你儿子？侄子？”
“朋友。一个纯业余门外汉，他也说要去爬珠峰，一个人跑过来了，我担心他，就来找他。”
事实其实不是这样，可没有更好的说法了。
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这样啊……你说啥？！他一人儿去？！你可别吓我啊。这几天天气挺差，要你朋友选了个阴天雨天的上山那不得交代在那儿了。你别看这五六月的算是夏天吧，那套在这儿不好使，有一片区域在这段时间特危险。”
天气？这他还真的没考虑到。
陈述青咽了一口口水：“有多危险？”
“还能有多危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呗。你劝劝你朋友别去了吧，我也要等个一两周的再找个好天气的日子再……”
专业人士都这样说，这真的很危险很危险。他当然想劝，可是劝不住，劝不到。
陈述青浑身发冷，手心冒出的汗打湿了方向盘，他把汗擦去，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
最坏的结果就是像他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他和涂白川的最后一面岂不是早就已经见过。
不……这不对，不要这样想。
又碰上一个红灯，陈述青的冷汗从额头滴了下来，顺着下巴滚进了衣领。
“老哥，你能帮我问问你协会会员们有没有知道我朋友的吗？拜托你了。”
男人应了一声。
“嗐，不用你说我也正在问呢。小子，你看着也不大，你朋友年纪也不大吧。哎呀呀，小朋友们闹点别扭就要死要活的，你这找不到人的真是要担心坏了。”
男人手机上是个群视频界面，他把耳机拔了打开免提。
“小子，你直接跟他们说吧，描述仔细点儿，男的还是女的，长啥样，高还是矮，丢的时候穿啥衣服，能说多明白就说多明白。呐，说吧。”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陈述青对着摄像头努力和大哥大姐们用手比划着涂白川的样子，记不清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可能……
颠来倒去说了一通后陈述青选择直接拿出照片给他们看。
“没看见。”一个凑在屏幕跟前的大哥说。
“孩子，你确定他在这片儿吗？”一个戴着墨镜的大姐说。
“好像……”另一个戴着护目镜的大哥有点犹豫。
“帅哥，你再说仔细点！生日啊星座啊都说出来。”一个焦急的大姐催促他。
好在他们问的问题陈述青还都知道，他一个一个问题答了过去。
随着这视频通话时长越来越长，通话里的人越来越多，从五个飙升到了几十个人。
他又和新进来的大哥大姐们把前情提要再说了一遍，聊了足足一小时最终还是没有消息，冉冉升起的希望破灭了。
陈述青转念一想，找不到也正常，西藏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谁都见过涂白川呢。
结束这通电话后男人有点抱歉地把手机收好。
“你也别太着急，找人也得看运气。车别开太快，看着点儿这几天的天气，不只是爬山的你这走高速的也得注意了。你赶紧的把你朋友找到，别让他白白去送死啊。”
陈述青当然知道雨天路滑车况一般，但他来不及了，只能顶着暴雨前进，只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山脚，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和男人分别后又独自前进了一段距离，这天夜里他睁开眼睛。
陈述青拢了拢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被打在窗上的噼里啪啦的雨声盖过了。
他望向远处，暴雨如此迅猛，天色阴沉沉的，心口激起一阵恐慌。
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但他只能走。
倒不觉得饿，累到动不了就睡，睡醒就向前走。这是这几天他唯二做的事，没有多余时间分给其他的了。
还有一件事，检查手机有没有新的消息和通话记录。
……有。
有！
涂白川给他发消息了。
说你不打算去了，好吗？无论是什么理由都好。陈述青做足了心理准备，点开消息。
：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上山了
什么，什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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