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屋内的一切就仿佛他只是出门了,今晚还会回来的样子……是骗他的吧。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来得再早一些,再早一步,再早一天呢。
现实没有如果,陈述青只能又一次拨打电话。
“能不能……回来啊。你怎么舍得丢下你的吉他呢,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呢……”
他攥紧那张明信片,纸张轻微地产生褶皱,他又努力将它反折试图把痕迹消去,只是徒劳。
那扇门是他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他亲手推开的。
电话好像闭着眼睛就能拨出去,可怎么都听不到接通,应该接了啊。
头发被汗打湿,找到涂白川房间的稍许安心不复存在。
又一个电话打过去,姚曼曼接了。
“还没找到他吗?有酒店地址了?什么?你说什么?!好,你先别着急,稳住。我再帮你问问,你千万别也想不开啊。”
她的安慰起了薛定谔的作用,他不知道是想从姚曼曼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其实早知道她也打不通涂白川的电话。
……还有一个人,他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那个登山老哥。
“小子,有好消息了没啊?”
“老哥,你给我介绍一个靠谱点的登山队行吗?”
有个男人抢过手机,声音很大:“我啊!你问我就行!我带队七八年了没出过事。”
“小子,你运气不错,这位是我老朋友了,十多年的交情,我让他给你……”
陈述青不知道要怎么感激才好:“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所以找着人没有?”那老哥对这事特别上心。
这不是正要去找呢吗。
陈述青干笑两声:“快了。”
“噢那就好,害我这两天也吃不好睡不好的。”
老哥问了好半天,陈述青也问了好半天,有了他们的地址后他立刻决定行动。
顶着灰蒙蒙的将要落雨的天气前进,陈述青的小黑车里塞满了所有自己的和涂白川的东西。
顾不上什么干净整洁了,他一股脑把东西塞进来就上路了。
那个登山团队驻扎在登山口,到的时候雨已经相当大了。
陈述青淋了个彻底,全身湿漉漉的。
从不远处的那道坎迈过去就到了,他有相当一种冲动直接什么都不管了冲过去的冲动。
不过此刻领队抓着他的手,他没办法过去。
“你说的我大概知道了。但我得劝你一句,昨晚暴雨导致了雪崩,别说普通人上山了,就是我们专业的也不敢去啊。现在搜救队都派出去了,你就别上去添乱了。”
陈述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都已经到这里了,他们却拦着自己不给去。而且他只是提出借套装备他们一个一个的都这么强硬。
“真的来不及了,我必须现在就去。等我回来我再给你们赔不是。”
“毛巾拿着,擦擦吧。”老哥扔给他一块毛巾,“要不先洗个澡?”
“不用……”
“着凉了可得不偿失啊。”
领队上前一步对他说:“小伙子你是听不懂我们的话啊,你就算是把什么装备都穿上什么干粮都拿上,没用,走不上去的!路都还没清出来呢。”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要等多久?”
“等通知,快的话四五天,慢的话就得更久了。你先坐下来喝口茶。”
这个消息就像一句噩耗。
还要四五天,涂白川要怎么活下来。
毛巾捏在手里,他盯着两人:“这样吧,不借了,我直接买一套装备,其他的你们不用负责,就当没有见过我。”
后边的老哥的眼睛瞪大了,朝着他喷口水:“小子!话怎么能这么说?!我们来登山又不是来送死,你怎么能混为一谈!”
“好了都别吵了!”
领队大吼一声,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把陈述青拉到一边:“大哥跟我说了你的朋友那事,我给你装备也不是不行。唉,你再等一夜吧,到时候天气会好些。”
这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不只是大风,还有像冰雹一样的雪。
陈述青躲在驻地的帐篷里面对两把吉他发愣。
一把吉他说话,另一把吉他也会说话,它们就这样一句一句问他。
闹钟还没响吗,天还没亮吗。
雪还在下吗,风还在刮吗。
“是啊,是啊。”他说。
别找啦,找不到的啦。
回家吧,带上我们回家吧。
“不行,不行。”他说。
凌晨四点,风雪暂歇,陈述青全副武装,在领队的带领下上到了山腰。
领队离开后他碰到了一名搜救队的队员,和他简单说明情况后,两人一起在茫茫的白雪间寻找遇难者。
远远看着山的时候,山就在那里,真正上了山的时候,会被山杀死。
好累啊。太难走了,比想象中要艰难太多太多。
他都跟不太上前面搜救队员的步伐。
从前想着的在这里死掉的愿望还是太幼稚了。
“吸点氧吧,我们得再走一段再休息。”前面传来一句。
陈述青停下脚步就是一阵晕眩,满眼灰扑扑的白色,氧气瓶又让他活了过来。
脑子里有个调皮捣蛋的小人怪腔怪调地在说:
“今天我们来到了世界著名的高峰,无数登山爱好者试图征服的难关。
“此景点风景优美奇谲瑰丽,特色活动是寻找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赌幸运这一次还会不会降临在自己的手心。”
最后一句可能不是小人说的。
手掌向上,离天空很近,无数的雪落在手套上,落在护目镜上,沉甸甸的。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现在的天亮了些,高度也更吃力了。
氧气消耗了一半,搜救队员要继续向上,陈述青半蹲着大口大口吸着氧气。
“不用管我……你走吧。”
连喊带比划地送走了那个肩负职责的人,接下来的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他又开始和那个小人说话:“你真的觉得能找到涂白川吗?”
“能找到的!”
“可现在连迈一步都困难,凭什么那么自信呢。”
“没有自信又要怎么前进呢?你真是个别扭的家伙,不是已经到这里了吗!快走!”
“可是我好累啊,我需要休息一下。”
“休息好了!该继续走了,快站起来!”小人跳来跳去依旧活泼,“喂!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因为陈述青累得说不出话了。
一个落寞的人凭着一腔孤勇冲进了雪里,当孤勇消耗殆尽只剩下渺茫的信念。
他会一直向前走,向上走,可风雪来临的时候天空也痛苦不已,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而涕泗横流,于是这么大的风雪将他拍击在地上。
他很长的时间动弹不得,于是又只能大声地喊叫。
“涂白川,你不要死啊——”
太阳藏在灰色的雾里,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在茫茫的雪山之间哀嚎,喊出的话回荡在山川与天际之间。
“涂白川——”
只有自己的回声回应自己,他的耳朵里塞满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咕嘟咕嘟。”
吃过食物喝过水,恢复了一些力量的陈述青又一次爬起来。
可是很快夜要来临了,此时的陈述青卡在半山腰不上不下。
就像登山队员们说的那样,前方是山石和愈发猛烈的风雪,可下山的路越来越看不清了,很容易一脚打滑不知道滑到哪里去。
最倒霉的情况是滑一跤撞上什么石头,还没找到涂白川自己可能就没了。
放在之前他可能会觉得这样也挺好,这样最好了。可现在……
他不能这么自私。
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到涂白川吗,没找到他没见到他怎么能甘心。
原路返回还是绕路。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他选择,因为氧气已经消耗殆尽,体力也即将透支。
心跳比刚才的速度提升了不少,扑通扑通地像是要跳出胸膛。
身上穿着的防寒服渐渐失去了作用,身体开始发抖了。
怎么办,怎么办。
手指开始麻木了,最后吊着的一口气让他向前迈出一步。
绕路走吧,能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了,可是路又在哪里啊。
可别说是找人了,他没走两步就感觉整个人晕乎乎的,明明这座山走过了却又遇见了。
晕的感觉消失了,他忽然又觉得血液沸腾起来,实在太热了,热得受不了。
没法控制地把装备一件件脱了下来,只剩了贴身穿的上衣和短裤,可还是热。
闭上双眼躺下之后倒是不热了,其他什么不好的感觉都没有了。
豆大的雨伴随着轻飘飘的雪掉在脸上,化成了水。
想不起是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人体失温的时候会感觉很热,因为冰雪冻住了感情、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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