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心仪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什么,信息量有点大啊。
“啥?我只知道述青他要和叔叔阿姨断绝关系,其他的都不知道,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什么?!断绝关系?!反了他了!”
闹了半天自家不省心的老爸不知道这事,这下坏了。
再看他这一脸山雨欲来的表情饶是她也难以招架,于是黄心仪换了个话题聊了两句鹦鹉。
又费了好些工夫把他哄睡着后她找了个借口挪出了病房。
对待老人和对待小孩是一样的,但很久没做过这些的黄心仪应付了一通觉得实在太累了,她对陈述青深表同情。
但同情也就这两秒的事,她紧接着梳理起刚才和老爸的聊天。
所以陈述青现在在拉萨?他跑那么远做什么啊。真……喜欢上什么人了?什么人啊?
看来要再请几天假了。
这几天黄心仪照顾老爸的同时也是在杭州调了调时差。
平时经常泡健身房,身体素质还可以,虽然没去过海拔那么高的地区但也不带怕的。
老爸的情况好转是一周之后了,转出ICU到了普通病房。
另一边也不能再多耽搁,安排好行程她就准备出发了。
刚到机场就接到一通陈父陈母的电话。
大概内容是说陈述青对他们交代了一些类似于后事和遗言的话,所以叔叔阿姨平时那么波澜不惊的人也要刮风下雨一阵。
不过黄主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听到陈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没放慢吃饭的速度。
飞机要起飞了,赶时间呢。
“嗯,你们放心。”她说。
电话打完了,总之就是让她去把陈述青找回来,她也正有此意。
不过打不了包票,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
好麻烦啊。
行李办了托运,正在等着登机,于是先给麻烦的源头打个电话。
“陈述青,你要做什么?谁让你变成这样的?你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这样问算不算耐心,但她已经把那一大堆想问的问题浓缩在这里了。
良久,陈述青说:“姐姐,我不会再回家了。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我很好。”
“他们?你指谁。我爸,你爸你妈,还有谁?”黄心仪拿出身份证扫脸,把证件放好,“你死了倒是爽了,我怎么交代?”
陈述青的声音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快步走过登机桥,她被这句话噎地差点绊一跤。
还能是谁啊陈述青。
找到座位了,她把随身包一扔坐下来。
“我家老爷子都气进ICU了,你认为我还能视而不见吗?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没有?
“你爸妈也哭天喊地地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要走到那条绝路上,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听他们哭,就那样听着,等到他们不哭。”
“……对不起。”喘着粗气的声音。
“你是真的想道歉吗,你的道歉如果还是以自杀的方式,我希望我没听过。我现在出发来找你,你至少给我活到我到的时候。”
她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气氛到这里了,必须得说。
可她没想到,她的震慑完全对对方失效了。
“姐姐,不用了,不要来找我了。”
“停停停!你别说了我不听我忘光了,你面对面告诉我。”
电话那头突然一阵噪音,陈述青说了什么她听不清,最后一句是“这是我第一次麻烦你,也是最后一次麻烦你。”
飞机要起飞,电话也要被迫挂断。
黄心仪怔怔地望着那条通话记录。
她记得小时候的陈述青不是这样的,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小孩,一直是不用人操心的。
陈述青,你是轻松了,我呢?
并不轻松的陈述青挂了电话,手机拿在手上,下滑,一直下滑。
这可能会是他这一生的倒数第二通电话。
姐姐,我们都没法回到从前了。
不知道是因为何种心情驱使,他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山。
眼前白茫茫一片。
这次什么装备都没带,才走到山脚已经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了。双手捏在一起搓了搓,没什么用。
这个还没来的夏天好冷啊。
最后一通电话,他还想再试一次。信号不好,等了很久很久才拨出去。
又过了太久太久,实在太久,等待接通,但从未接通。
一周又一周的时间像窜过天际的鸟一样飞走了,振翅之后落下灰色的羽毛,可涂白川不是鸟,什么也没有落下。
登山队没有消息,搜救队没有消息,姚曼曼没有消息,哪里都找不到涂白川的消息。
大概不会有奇迹发生了,这一次。
深吸一口气,胸口凉得发抖,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于是心里的声音盖过了心跳的动静。
“3月8日,晴。见到了我的偶像陈述青。老天爷显灵,这一定是我平日行善积德的福报吧。”
“今年生日我能跟你一起过吗?”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你如果看到这行字的话,拜托你笑一笑。”
“今天天气好吗?你把天气记下来,记在手机里,之后告诉我。”
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其实每一张明信片背后的字他都背了下来。
他想着如果把所有涂白川对他说的话都记住都背出来,是不是就能唤回他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他了。
神山啊神山,我向你吐露心声,你能听见吗?
神山啊,我能不能不要吉祥不要如意,我能不能不要幸福,我什么都不要了,能不能换回他。
我用我能给的全部。
没人知道,高耸的山没有回应。
反复在眼前盘旋的灰色的鸟飞过来飞过去。
所有的爱都化作片片的霜,呼吸被冻成凝结的雾气。
其实今天是个好天气,像往常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样。
涂白川,你爱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我死就好了,我从没想过要你死啊。
还是忍不住哭了,没做到答应你的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走得近些,你听得清些。
背影拖成长线,而鸟儿始终盘旋。心脏放缓了跳动,脚步却更加坚定。
山间葱茏的雪挂在层叠的峰顶,坎坷的日光凉薄得可笑,斜斜的,打着旋。
……
“下午好啊格桑!”嘉措和他打招呼。
老黄走后,他找到了藏族汉子嘉措,试图借助他的力量帮忙找涂白川。
他是个勤恳的好翻译,会说维语也会说藏语,普通话也说得流利。
在努尔家住的这几天嘉措是唯一和他聊天也唯一一个不劝他放弃的例外。
不过卖力的嘉措来来去去带来的消息也总是不知道,不清楚。
他习惯了这个回答,心里不再有波澜,但手握经筒面向神山的祈求却是一天都没停。
如果涂白川能回来,他一定再也不要来拉萨,再也不要踏上西行的路。
就到青海停下呢?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一次涂白川劝他的时候听劝呢?
再劝一次,这次他一定会听,他一定会选择涂白川。
过去的人生已经过去了,可否给他千万分之一的幸运,把他最珍惜的人还给他啊。
从某天开始,嘉措也放弃了,他离开了,就是加再多的钱他也觉得没劲不干了。
于是陈述青又变回了一个人。
他每天笨拙地学着嘉措教给他的祈祷的姿势,大概是学得不像所以没有效果。
倒不怀疑是心不诚才没用,这次捧出的心比什么都纯粹。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又一天,他拿起吉他开始写歌,写着这一路上经历的点点滴滴,也写他的心。
可这些歌写出来又要唱给谁听?
那个最爱他的听众却不在了。
大概是坚持感动了努尔和那日提,他们主动带他去市集上唱歌。
新鲜的歌曲和外来的客人唱起陌生的曲调,当地人都很热情地支持。
可没几天陈述青就已经唱了太多遍,努尔夫妻听得耳朵起茧催促他离开,他哀求多加几倍的租金只希望多留几天。
被他纠缠得没办法,两夫妻答应了下来。
日子浑浑噩噩地过去,他每一天都泡在日记里,信件里,明信片里,照片里。吉他的弦音从没断过,歌声从没断过。
他在村子的市集上唱,被赶走,去草原上唱,在天空之下唱。
只希望那个人或许能听到他的声音,再被他吸引而来,给他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微笑,什么都好,他已经不奢求什么了。
直到一天,他丢了一个玩偶。
这让紧绷的那根线彻底崩断,整整两天没合眼地找却怎么都没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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