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煜脑海中嗡的一声,神魂仿佛被什么击中,蚊声呐呐:
“无论是苛求我,还是苛求你……?”
“嗯。”沈归淮笑着,“你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吗?人老了还会变痴呆呢,健康和成熟都只是一时的,但……”
贺煜几乎要叫出来,忙不迭地,用手心去捂沈归淮的嘴。
“沈归淮……别说了……”贺煜的手指在发抖,“……我们真的是一直一起吗?”
“真的。”沈归淮身体撑住他,“可以吗?”
“沈归淮。”贺煜双手紧紧地抓住他,像在抓住什么又像在确定什么,“你老了……你病了……我如果……也病了……我们也这样一起吗?”
“你愿意吗?”
“愿意。”
“好。”
贺煜听见心中有什么落进水里,砸出涟漪一样的欢笑声,叮咚,叮咚,眼泪却从眼眶中涌溢出来。
他用泪眼凝望着沈归淮,不知道心中的笑意是什么。
沈归淮有阿尔茨海默家族史。
他怎么能因为对方也会是同类的可能这样庆幸地答应呢?
贺煜藏着笑吻沈归淮的笑,咽下流淌到唇边的泪,几乎要把心脏呕出来。
“小金毛。”但沈归淮被他亲吻着,“我喜欢你的纯粹。”
“喜欢你的柔软。”
“喜欢你的坚韧。”
“喜欢你的坦诚。”
“喜欢你的勇气。”
“我喜欢你的很多……很多。”
贺煜决堤在他唇边。
发现他没有漂亮的语言来承载他此刻的心情。
他全身的皮肤战栗发麻,肌肉颤动着发热发冷,胸口的心脏跳动急促,身体快要盛不住怦怦泵响的心。
发现在一个人好到了极致的时候他连赞美都觉得是冒犯的。
“……”贺煜急迫地淌着泪却又说不出话,“……”抓着他,“……”看着他,“……”哑着嗓,“……”红着脸,“……”张开嘴。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没关系。”
沈归淮轻轻抚摸着贺煜脖颈的掐痕,隔着皮肉触摸到心脏在跳:“我感觉到了。”
“我也喜欢你喜欢我。”
贺煜突然抱住他哭了起来,像决堤的山洪拥抱大海。先恢复声音,再叫出名字,他的名字泪湿了他的衣襟。
想到沈归淮是洁癖,哭完了复又哭着说:“对不起,我把你哭脏了……”
沈归淮沉默地将他捞出来,看着他,贴上来,眼睑重重贴住了他的脸,分走他脸上一半的泪。
贺煜怔怔呆住,仿佛同时被分走一半的魂。
“小金毛。”沈归淮眼睫上挂满着他的泪,弯弯笑着,“今晚留在这睡么?”
“嗯。”贺煜点头,“我明天给你做早餐。”
沈归淮无声看着他,眼睛越来越弯起来,忽然低头,额头抵着他肩膀笑了。
“小金毛。”沈归淮笑着,“我是在问你,今晚想和我一起睡么?”
贺煜一愣,哭懵了,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是在这里和你一起睡么?”
“嗯。”
沈归淮双手移动到贺煜腰间,后背,缓慢地,将他身体在怀中抱紧,头颅低埋在他颈间:
“我想抱着你。”
“我想长在你身上。”
“你愿意么?小金毛。”
“愿意。”贺煜不假思索,“你想抱就抱,想长就长。”
“那你呢?”沈归淮手臂像藤蔓攀抱着他,“小金毛,你想么?”
贺煜被敲中般定住好久。
他哭干的身体里情绪尽了,垂头看见沈归淮很近的黑发,落拓地长在他身上,像黑色的藤蔓缠住他。
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催生出来,而电影的倒带一幕幕放,他在父母的战争和纠缠中战栗将回忆翻到尽头,无法想象一个人缠绕的姿态怎么能做得这样漂亮。
比求爱更安全的是给爱,比需要更安全的是给予。
贺煜在心中默默念着,将那萌生的东西用力按死。
“我……害怕。”贺煜荒凉地闭上眼,“……我……想让你长。”
沈归淮没有立刻说话,只那样漂亮地将他缠紧,在他颈间将自己埋起来:“谢谢你……我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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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清晨
贺煜在黑暗中惊醒来,黑影压迫在他身上。
有什么人在床边争吵,房间几乎被黑暗裹满,门被锁死,他无处躲,拼命地用手去开灯。
按不开,开不了。
贺煜被黑色的恐惧凝固住,意识到一切是假的。房间的黑色越来越黑,争吵的人在伸出手,摸他在床下藏起的刀。
抽出来——
贺煜在一瞬窒息中睁开眼,看见黑暗的酒店房间。
浑身僵硬,控制着胸廓努力呼吸,缓慢将注意聚焦身体。
从一根手指,到一只手臂,复才长长地舒一口气,下意识翻身将自己埋进热源。
才意识到始终横贯在身前的手臂。
他动作僵住,竖起耳朵,耳边是清浅均匀的呼吸声,贺煜在被子和体温的环抱中放松下来,呼吸一般地叹了口气。
沈归淮昨晚抱着他一起睡了,现在抱着他还没醒,健康社会人常规作息九点不可能睡得着,五点不可能自然醒。
贺煜叹气般感觉到一点安心,将脸颊小心地埋进沈归淮身体。
满身温热。
他埋在沈归淮怀中心跳渐缓,头脑发雾等沈归淮起床。肩胸宽阔的成熟男性,手臂搂在他身上有一点重量,就像昨夜里抱着他入睡一样。
他昨晚在药物作用下很快就昏沉睡着了,现在却能够清醒很久。贺煜闻到酒店沐浴露被被子和皮肤烘热的味道,困倦地,埋头窝进去一片空白地想……沈归淮昨晚抱着他会在想什么?
不知多久后闹钟声响,贺煜甩甩头清醒过来,侧身滚出去摸到床边沈归淮震动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六点整。
贺煜划过屏幕把闹铃关掉,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猝不及防被身后人“嘭”一声压住陷进被子。
贺煜脸朝下被压着埋进枕头,像条死鱼被海豹压在那海滩上。海豹压在他背后低头蹭他:“宝宝……别走……早上好。”
死鱼瞬间没有了翻身的欲望:“还早,不走,你继续睡。”
沈归淮声音低低地黏糊着:“不行……我要起来看小天使画画做早餐。”
“那你起来。”贺煜整张脸陷进枕头里,声音传出来闷闷的,“我要喘不过气了。”
沈归淮一下子清醒了。
立即松开他把他拉起来,一头乱发,打开床头灯看着他心疼地:“嘶——宝宝鼻尖都被我压红了。”
贺煜:“……”
他被沈归淮环抱着一同下床洗漱,走进主卧的卫生间。
巨大镜面下连为一体的双人洗漱台,通铺深邃的墨绿色大理石,云丝一般的细白纹理,几乎和他小时候父母房间一样。
让贺煜看着有些心烦。
沈归淮搂着他把他安在一边,自己站在了另一边,模样像对这个双人洗漱台十分满意。
贺煜看着台面两侧洗漱用品,左边一套是沈归淮的,右边一套是自己的,摆放的顺序不太一样,他们昨晚上已经用过了。
他拿起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机械地就要往嘴里塞,忽然听见沈归淮叫他:“小金毛。”
贺煜手上的动作停住,偏头,看见沈归淮眼中晨间的微光一样的笑,沈归淮拿着他同样挤好牙膏的牙刷颈碰了碰他的牙刷颈,香槟轻巧地碰杯似的,说:“干杯!”
然后笑眯眯把牙刷塞进嘴里。
贺煜举着被干杯的牙刷呆在原地,心情像回到了三个月前,被沈归淮骗着吃了颗狗粮一样。
他缓慢且迟疑地把牙刷塞进嘴里,作为一个精神病感觉这人是真有点神经病。
牙刷在口中刷出泡泡,贺煜目光在镜子里斜向一边,看沈归淮同样正看着他刷牙,不明白这样的心情叫做什么。
他看见沈归淮眼里溢出的笑,心想这样的心情叫做笑。
“沈归淮。”贺煜见沈归淮拿起杯子,于是也同样拿起杯子,含着满口的泡沫叫他,“干杯。”
沈归淮真的笑了起来。
乐不可支地碰响他:“干杯!”
贺煜在洗漱用品里翻出发箍,在镜前将碎发捋起来,完整露出精致的一张脸。
打开哗哗流下的冷水龙头,俯身掬水,在沿眼睫滴下的雨幕中,看见沈归淮也在俯身洗脸。
额前黑发被冷水溅湿了,成串淋透了长直睫毛,沿凌厉的眉骨滴淌下来。
生得连水珠都眷顾。
贺煜将脸颊泼进冷水,心想,他回去要把这幕画下来。
关上水,脸颊莫名被冷水衬得发热,贺煜拿过毛巾把脸上的水珠吸干,睁开眼看见沈归淮同样潮湿的睫毛。沈归淮不知从何时开始在看他,笑着:“宝宝,你刚刚洗完脸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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