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怜。
傅慎修冷眼望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想,明明是被自己逼到这种程度的,居然还向他这个始作俑者求救。
怎么这么可怜?
他迎着裴昭祈求的目光,大概是终于被唤起了一点怜悯之心,大发慈悲的向裴昭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他对地下室的地形似乎特别熟悉,哪怕没有灯光,一片昏暗也不耽误他在里面行走自如。
他将裴昭抱到那张床上,转身将门关上了,才将灯打开。
明亮的灯光顷刻照亮了地下室。
裴昭终于看清了这个屋子里都有什么。
和记忆里的几乎大差不差,窄小的床,密不透风的墙壁,触目惊心的奇怪玩具……
只是,屋内多出了一个人。
裴昭看到从墙边缓缓走出的身影,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梁……梁医生?”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露馅了。
之前傅慎修给他介绍梁医生时说的一直都是远房哥哥,他这么一叫,无疑是告诉了傅慎修他已经全都想起来了,想起了梁医生是给他催眠的那个人。
裴昭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急切去看傅慎修的反应。
但傅慎修脸上毫无波澜,只是不紧不缓向他走来。
梁医生脸上是官方的职业微笑,没有丝毫惊讶的向他颔首:“好久不见了,裴先生。”
裴昭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看了看两人,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干什么?”
无缘无故的,梁医生不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是……
那个念头在裴昭脑海里一闪而过,一张小脸霎时就白了。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转头去看傅慎修,傅慎修已经来到他身边坐下,一双眼睛晦暗如墨,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别怕宝宝。”他握住裴昭的手,温热的温度沿着肌肤传递过来时,裴昭才惊觉自己手已经冰凉得不像话了。
傅慎修体贴的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用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
但嘴里说出的却是与这样温情的动作完全不相符的话。
“只是催眠而已,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裴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只是催眠,而已?”
他觉得傅慎修真是疯了,而已?为什么会把这种事说的这么轻飘飘的,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他猝然甩开了傅慎修的手,音量控制不住地拔高,变得尖利,像刺猬竖起尖刺抵御外敌。
“你不能这样!”
裴昭极力表达着自己的抗拒:“你已经洗掉我的记忆两次了,你还想干第三次吗?!你不能这样,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当作电脑文件一样说删就删!”
“你自找的。”傅慎修冷冰冰看着他,“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你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去找?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如果你听话一点,乖一点,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裴昭被他说得一哽,语塞之后便是荒谬。
听听,傅慎修这是说的什么话啊,这是把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了吗?
裴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半天,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可是我想起来又会怎么样呢?”
就算他想起来了,也还是会待在傅慎修身边,也还是会像以前那么对傅慎修啊。
这点根本就不会改变啊。
傅慎修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温柔而痴迷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后脑勺,安抚着他的情绪。
“不要害怕,昭昭,很快的,等你再睁开眼睛,就只记得我了,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爱着你。”
裴昭在傅慎修的怀中颤抖。
他无法理解,为何傅慎修会如此执着于抹去他的记忆。
那些被遗忘的片段,虽然模糊,却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曾经在这个世界存活过的证明。
如果什么都记不得,那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你不能这么对我,傅慎修……”
傅慎修将他抱得很紧,哪怕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
他心里渐渐蔓上一阵难言的绝望,从这一刻开始,他才开始真正后悔回到傅慎修的身边。
“你这是谋杀,傅慎修,你这是谋杀……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傅慎修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手指穿梭在裴昭的发丝间,轻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我爱你,宝宝。”
——一句完全不相干的回应。
裴昭今晚流的眼泪已经太多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知道,这句话代表着傅慎修打算一意孤行,将这件事做到底。
他不在乎裴昭能不能接受,不在乎裴昭会不会求他。
他就是进行第三次催眠,他早就打算好了。
无力和绝望席卷了裴昭的身体,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口咬上傅慎修的肩膀,牙齿深深在衣服上留下痕迹。
他很用力,确保即使不咬透衣服也能令傅慎修感觉到疼痛。
“我讨厌你。”
傅慎修身形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没关系。”傅慎修温柔的说,“我爱你。”
梁医生在一旁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傅慎修松开裴昭,又变成了那个阴狠暴戾,毫无怜悯之心的傅慎修。
他干脆利落下了命令:“开始催眠吧。”
第56章 有什么是他没给的?
催眠实际上并不像傅慎修说的那样毫无感觉。
催眠的疼痛不在身体上,而在精神上。
人的记忆和躯体、内脏一样,都是身体的一部分。
那种记忆被一点点剥夺的感觉,不亚于亲眼看着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一刀刀切掉。
裴昭很痛苦。
最可怕的是,他还会忘记这种痛苦,并向给予他痛苦的那个人索取安慰。
多讽刺啊。
梁医生无法拒绝傅慎修的要求,但在结束催眠之后,他仍然冒着得罪傅慎修的风险劝了一句。
“这样对他的身体真的不好。”
“没有人能承受这么多次的催眠,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层面,您这样,万一他以后想起来……”
“他不会想起来。”傅慎修淡淡的打断他,“他的身体我会想办法调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梁医生:“……”
从业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犟的患者家属,梁医生无奈又无语,和这个疯子僵持了半晌之后,窝囊的留下了一句:“你以后会后悔的。”
就离开了。
再多的话他也不敢说了,谁也不能保证惹急了傅慎修会做出什么。
他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敢这么对待,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而对梁医生的说法,傅慎修只是冷笑以对。
傅慎修认为他只是在恐吓自己,将预后状况往最坏的情况打算,这是每位从医者的通病。
他没有想到,裴昭真的出问题了。
他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他不记得季风河也不记得沈池语,但还记得陆景明。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真的像傅慎修给他洗脑的那样,将陆景明当作了那个骚扰他的变态。
傅慎修不用再担心他会追在陆景明身后跑了。
除此之外,裴昭还错将自己当作了演员,吵着闹着要去拍戏,说那是他的事业,是他的天地。
傅慎修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出道之后只拍了几天客串,连正片都没上映的人,怎么在记忆里把演戏修正成热爱的。
但他没办法,裴昭对演戏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渴望。
傅慎修不答应的话,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关起门来要绝食。
傅慎修跪在床边叫祖宗都没用。
他把梁医生找来,问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梁医生耸耸肩表示:“我已经说过了,他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再进行催眠,会有风险,出现记忆混乱已经算是好的了,起码没有变成傻子。”
“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演戏……可能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很渴望,却得不到,所以把这种情感转移到了演戏身上吧,或许是身体的一种自我补偿机制。”
“我的建议是最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不然他这种情绪得不到出口的话,可能会转化为其他精神疾病。”
“……”
傅慎修沉着张脸,高大修长的身影立在窗边的阴影里,阴森恐怖像是地狱的恶鬼。
他从口袋里掏了一支烟出来点燃,白色的烟雾萦绕在他指尖,他沉默了许久,才一点头。
说他知道了。
但他仍然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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