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_于刀鞘【完结】(104)

  “第四杯喝完了身上暖和,我带小好来看你们,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康。”

  母子俩的身影跨过时间的长河竟然这么相似。

  从前两座坟,两个人。

  现在三座坟,一个人。

  大雨滂沱,噼里啪啦砸向大地。

  雾气蒙蒙里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身影。

  吴元君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额头早也磕破了,渗出点点血渍,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没有力气起身走。

  狂风暴雨里,风像鬼魂呜咽,刺啦刺啦间吹来刺骨的寒意。

  一道手电筒的光彻底刺破这场黑夜,划开孤独和绝望。

  慌忙的脚步声透着狼狈。

  那束光成功刺痛吴元君的双眼,他迷茫迟钝地睁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笼罩自己。

  世界上还有人匆匆忙忙跑来为他遮风挡雨?

  是梦吧。

  车雨森的声音那么清晰:“吴元君——”

  男人长发湿漉漉披散,惨白的脸颊上雨水滑落,冷冽的眼睛通红一片,他蹙着眉似乎受了天大的折腾,又幽怨又扭曲地伸出手,似乎不远万里找来就为了掐死自己。

  湿哒哒的裤腿一点也不体面,脏,曾经洁癖到脚不沾地。

  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车雨森这副模样不好看了。

  一点也不像那个暴雨天,吴元君在台下仰望台上看见的小提琴,曾经那片光洒在车雨森侧脸,无比耀眼,漠然,对一切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神情倦怠颓靡。

  现在更像条落水狗。

  吴元君听着车雨森继续在耳边狂轰滥炸质问。

  从前低沉悦耳的嗓音也变得嘶哑,藏满不可察觉的后怕跟恐惧。

  “吴元君你不要命了——”

  “这座破山全是烂透了的阶梯,我找了你整整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整整七个小时!你不告而别跑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要不是定位软件显示在山上,我从山下找到山腰——车根本开不进来,我差点以为你摔下来死了——”

  “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

  吴元君醉眼朦胧嘴唇动了动。

  车雨森俯下身想听清吴元君在说什么,双臂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他从墓碑那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吴元君。

  哪怕墓碑上写着刘春华。

  这一瞬间才算真正的失而复得,恐慌的心安定下来,他疯狂绷直手指,反复确定。

  胳膊软的,没有受伤。

  额头有血意识不清,但会呼吸,有心跳,睁着眼,是活着的吴元君。

  是活着的。

  没有死就好,就好。

  车雨森死死抱紧吴元君。

  耳廓那声掺杂酒精的温热,无力地喃喃:“车雨森听话…不许大声吼……”

  十个字。

  车雨森被十个字砸得眼冒金星,他咬紧牙关,齿缝里明明可以挤出无数恶意,为什么说不出口了?

  半晌沉默,来了句心不甘情不愿的话:“我听话……”

  你别走。

  别想抛弃我。

  梦游时才会说的话。

  车雨森至今睁着眼说不出口。

  漫天大雨里,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他们一齐走下石阶。

  吴元君抱着一把孤零零的黑伞趴在车雨森背上,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砸着车雨森,男人侧脸也蹭上泥点,他神情冷沉,手臂肌肉鼓鼓囊囊,每一下抱得稳,生怕摔了人。

  吴元君声音小小的,轻极了,整个人喝得醉醺醺,说话有头没尾。

  “怎么是你……”

  车雨森:“除了我还有谁?”

  吴元君:“是你……”

  车雨森:“等你清醒了我再找你算账。”

  吴元君抿唇,他用力咬住车雨森耳朵,一样记仇,报复心不小。

  雨水明明很凉,却烫得车雨森心口燃起一团不小的火焰。

  吴元君没有咬过别人吧……

  男人眼睛似乎泛起诡异的光,他走得更加轻快。

  走完第一千级石阶。

  吴元君爆发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腔,哪怕哭也只是隐忍地呜咽,“……我的家呢?”

  他问车雨森。

  家呢?

  车雨森脚步停滞片刻,手臂发僵,他压根不懂什么才算家。

  吴元君执迷不悟:“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家了……”

  男人冷静至极回答吴元君:“你有。”

  两千级石阶,吴元君似乎哭累了,大半时间喊着妈妈,时不时小声哽咽:“我要回家。”“回家……”

  车雨森艰难侧头:“我带你回家。”

  他们走到了第三千级石阶,吴元君突然咬字清晰:“讨厌……车雨森……”

  车雨森气喘吁吁,喉咙口隐隐涌出铁锈味,恶狠狠反问背上没良心的人:“难道我就不讨厌你吗?”

  前方出现更多的手电筒。

  “您没事吧——”老管家带着搜救队的人来了。

  车雨森气喘吁吁,他直起身将背上的人放下,撑起伞短暂挡住所有人视线,脱力了,试图活动酸痛的手腕,还是没忍住轻轻拨开吴元君头发,泡得泛白有些微肿的大手轻颤。

  男人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神情依旧透着烦躁和不耐。

  老管家凑近。

  听见车雨森压抑地质问:“讨厌我?你凭什么又讨厌我?”

  吴元君歪头似乎要倒地了。

  车雨森立刻伸手抱紧。

  吴元君随手推开车雨森:“走开……”

  老管家屏住呼吸。

  倒退一步的车雨森眼睛更红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难以置信极了。

  干脆半死不活面无表情扫视老管家:“你,你说,我最近哪错了?”

  老管家:“没有没有……”

  车雨森顿时冷笑:“我就知道,都是他的错。”

  老管家:“……”

  老管家提醒道:“先下山吧,回去再说。”

  车雨森这才闭嘴。

  Eleanor原本一听元君跑了,又高兴又担心,高兴吴元君自由了,又担心车雨森把人抓回来。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段感情纠葛,她反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南京天气晴,她一上班推开门,地上是吴元君的鞋子。

  Eleanor叹了口气,看来人真的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去到二楼。

  吴元君正盯着仙人球看,额头的伤疤贴了胶布,身后虎视眈眈的车雨森,他现在练琴也不在琴房里了。

  吴元君去哪,车雨森便跟在哪里练,寸步不离。

  吴元君小声说:“别跟我……”

  车雨森:“你跑了,我没和你计较——”

  吴元君摆摆手:“我不想吵架。”

  车雨森烦躁地隐忍下来,要不是看吴元君情绪不对,他才不会这样退让。

  很快小提琴的旋律悠扬。

  Eleanor疯狂降低存在感,她盯着两个人,打开电脑继续写未完成的研究报告。

  打字打到“谋杀式的爱”,标注:病患车雨森。

  那天问过老管家有关车雨森的童年时期。

  Eleanor继续打字,“童年时期患者感受到的爱充斥痛苦,输赢,比较,体罚,谩骂……导致患者行为逻辑异常。”

  “不为我感到痛苦,就不是真的爱我。”

  与之相反。

  白骑士综合症患者给予的爱是“献祭式的爱”。

  不求回报,无私奉献,喜欢怜悯,通常忘记爱自己。

  两个人都不健康,都是病患。

  Eleanor自认是最好的心理医生,却无法治愈眼前两个病人。

  他们互相把彼此当成药。

  可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一种病是爱情。

  下班前Eleanor趁着车雨森去打电话找到机会和吴元君单独说话,“没事吧?元君。”

  吴元君点点头回答:“还好。”

  Eleanor沉思几秒,“亲爱的,你不太好。”

  Eleanor还想说什么,却被吴元君打断。

  他食指抵着双唇,嘘,唇语无声:“那家伙喜欢偷听。”

  Eleanor点点头。

  吴元君看了看不远处放在窗沿上的仙人球,“一切都过去了。Eleanor,他又救了我一次,我一睁开眼是他。”

  “一个断过腿的人背我走了那么远。”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地过下去,像照顾自己一样照顾他。”

  至于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不重要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吴元君的步伐。

  倒转的沙漏像即将崩盘的一切。

  吴元君珍惜仅存的“幸福”“快乐”“平静”。

  哪怕全是假的。

  那束阳光洒落他的侧脸,吴元君一如从前一样安宁。

  时间像开了加速键,再也不度日如年,秋天过去又是冬天。

  又是一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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