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吴元君天天用耳机听小提琴曲,终于背熟了车雨森拉过的四十五首,知道了每一首曲子的名字。
他依旧听不懂小提琴,还有交响乐到底有多悦耳,只知道他跟着车雨森一起变得也讨厌江全……讨厌一切对车雨森冷嘲热讽的人们。
世界再一次四分五裂。
吴元君望着男人孤零零的背影。
在冬天的这个瞬间,初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吴元君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是崭新的,他勉强忘记过去的不愉快。
人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吴元君鼓起勇气笨拙地像某种背着龟壳冬眠醒来的动物轻轻走了过去,他坐在车雨森旁边,低声说着:“新年好。别人一年只有一个春节,可老板你有两个。第一个我陪着你,第二个我也陪你,可以吗?”
车雨森没有回答他。
只是握住轮椅的手攥紧。
过了好一会。
车雨森:“谁稀罕你陪?”
“好吧。”
吴元君轻轻笑了笑,不稀罕就不稀罕。
倒计时的分离像条浑浊的河流,得到和失去一样多。
深夜,屋外专人装饰过的圣诞树上挂着流光溢彩的彩灯。
屋内梦游的男人在吴元君怀里不知满足地反复,白腻变红,滋滋作响。
他还想亲,还想像之前那样。
吴元君情不自禁拽了拽他的头发,因为……不想和车雨森无话可说。
“我忽然觉得,白天的你……挺好的……”
被冷落十一分钟零十秒,除了吃(),根本没有得到任何吴元君主动的安抚与温柔话语的男人全身僵硬。
他委屈地停下。
吻了吻吴元君唇角后起身去翻找。
很快,一本藏在角落保险柜最深处的日记本扔了过来。
“你讨厌现在的我却更喜欢白天的我。”车雨森咬牙切齿:“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东西?”
“你看清楚。”
“这是白天的我写日记。”
“你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吴元君脖子留下一层红痕,梦游的家伙越来越喜欢掐脖子清,很不听话,他隐忍着有些地方的濡湿不适,轻轻翻开日记本那页。
“我想()他。”
“堵住他的嘴。”
“他哭起来。水那么多,↓免水一定更多。”
“想(gan)。”
……
“真恶心,人怎么能像狗一样控制不住自己谷欠。望。”
……
“我大概需要去结。扎。”
……
吴元君神情彻底呆滞。
梦游的神经病出卖完自己还非常理直气壮,他抱着吴元君像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说道:“明明属于你和我的晚上,你非要提三个人。”
吴元君的纹身湿漉漉,被弄大了些,“我提的是你。”
“不……”车雨森压抑冷漠,知道如何示弱。
他对着吴元君脸不红心不跳说谎,语调埋怨,好像真的祈求吴元君来爱他一样。
“我嫉妒我自己。”
“你开始喜欢白天的多一点,不喜欢我了……”
第38章
车雨森说完默数十下,空气跟着沉默,像一块石头砸进万丈深渊,深渊毫无回应。
他威逼利诱将吴元君困在身边,不是要跟具尸体浪费时间。
明明日记本看完后,车雨森估计吴元君会震惊问他是不是疯了,然后骂他无耻,好瑟,下。流,恶心。
总之都比冷落他不理他好得多。
等了十秒。
于是再等二十秒。
耳边只剩日记本翻页的声音窸窸窣窣。
车雨森面无表情神经质地用手指瞎扯自己头发,用力扯,扯疼了最好。
度秒如年的神经病情不自禁又开始怀疑一切,早知道吴元君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骗我,又骗我。
什么会对我越来越好。
什么不会再离开我。
全是谎话!
现在已经开始理都不理我!
才这一小会的功夫,吴元君浑然不知车雨森脑子里想了什么,他拿着日记本下床捡起地上衣服,从口袋掏出烟盒。
“滋——”打火机点燃火焰。
“你知道嫉妒两个字怎么写吗?”语气无奈。
梦游的人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靠着声音和嘴唇获得安全感,车雨森不扯头发了,仰起头想起身抱住吴元君,“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吴元君摁住车雨森肩膀,最便宜的红塔山呛人辛辣,他唇角吞吐青白色烟雾,白皙的脖子那青筋耸动,上头红晕遍布。
另一只手夹着烟凑在唇边,咬了咬再松开,深吸一口全身放松下来,“喜欢两个字,你又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车雨森掌心覆盖住吴元君手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你别再说这些话让我误会。”隔着烟雾视角朦胧,吴元君睁着眼无比清醒地在和一个闭着眼逃避一切的人说话。
一半清醒一半自欺欺人。
黑夜和白天分割的何止是落差,更是他们之间,吴元君自嘲道:“我像个傻子,真的快分不清真假了。老板。”
车雨森关注点诡异直接打断,“你有很多老板,我只是其中最难缠的一个吧。”
吴元君压根不明白车雨森在意这个称呼是为了什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梦游,睁开眼睛和我说实话?”
车雨森:“……”
男人的沉默让吴元君没辙,“算了,你过来,伸出手。”
车雨森跟提线木偶一般照做了,很快握住了一根钢笔。
吴元君白天手把手教他用筷子夹菜,晚上也教他手把手写汉字。
车雨森心满意足。
这才公平。
耳边本身聒噪的话也变得不吵闹,吴元君讲话气音黏糊,“偏旁小一点,左小右大,字才会好看,一撇一捺都要干脆。”
车雨森听着听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任由吴元君操控。
鬼使神差间时间变快了。
他忽然有些嫌弃这四个字的笔画太少。
“嫉妒。”
“喜欢。”
“你的日记本有了这四个字才更好骗我。”
吴元君左手夹着的烟头随意戳熄,食指残存未干的墨迹,日记本蹭下来的,他蹭到了车雨森脸上,他故意的。
“白天的你被我多碰一下手都要躲,怎么可能写日记啊?你说呢?”
戳破车雨森的造假行为等于戳破谎言。
车雨森仅仅烦躁了一秒瞬间恢复理直气壮,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刚好可以吵一架。
早猜到吴元君越来越不好骗。
车雨森冷笑:“你又对我讲过实话吗?”
吴元君看着被自己弄脏脸的车雨森走神了一会。
“你需要钱,我给你钱,你在乎你母亲,我安排好她的一切。”车雨森总喜欢用脸去蹭吴元君,他继续说道:“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已经满足了你,该轮到你回报我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什么慈善家。我现在需要你,离不开你,这就是实话。”
“至于什么误会,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所以我才嫉妒我自己?”
车雨森的话如同泛着寒芒的针深深扎进吴元君的心脏。
“我没有,我不会这么自作多情——”吴元君微垂眼睫掩饰轻颤的手指,不会,也不敢。
走进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无法承担后果。
因为一旦承认会变得更加可笑,更加可悲。
可笑可悲,一塌糊涂,他的感情居然像见不了天日害怕公之于众的一段旧日耻辱。
高中时吴元君在每个课间休息走了十几个班,翻垃圾桶捡起别人不要的矿泉水瓶。
捡了再捡,卖了又卖。
更多时候灰着脸低头去询问:“瓶子还要吗?”
有人故意嘲讽,“你是来捡破烂的吧。喂,吴元君,你想要吗?”
“嗯,想要。”
“你要什么?”
“瓶子。”
“好,你站那当垃圾桶吧。”
多年过去,那时候周围人哄堂大笑,眼神中的鄙视,依旧没忘记刺痛着现在的吴元君。
他从此再也无法说出口自己想要什么。
把欲望压抑,把嘴巴闭紧。
别再继续丢人。
说“要”,是耻辱地得到施舍。
说“不要”,也只不过难过地失去。
一旦车雨森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居然敢喜欢他,一定会更加肆意嘲笑,毫不顾忌地恶语相向。
他不配。
他恶心。
车雨森的话让吴元君从回忆里脱身:“没有误会最好。你听着,我永远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我不是同性恋。”
吴元君强迫自己回答:“嗯。”
车雨森:“你也不许是同性恋。”
吴元君抿着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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