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问我耳朵还聋吗?”车雨森不耐烦写满脸上,继续道:“问我腿康复没有?没眼睛的一群人当什么记者。不如找个哑巴打手语。”
吴元君:“那我问你耳朵还好吗,腿还疼不疼,可以吗?”
“……”
沉默十几秒后,车雨森反问:“你都知道还问什么。”
远处烟花砰地一下绽放,比星星还要璀璨,恰好倒映在吴元君眼眸里。
烟花炸开的声音掩盖人声。
车雨森蹙眉,吴元君刚刚嘴唇蠕动,好像说了一句话。
车雨森:“你再说一遍。”
吴元君抬脚转身,头也不回学着车雨森说话,道:“就不告诉你。”
大年初三,凌晨。
练完琴洗完澡的男人掀开被子躺下。
钟表显示过去十七分钟。
吴元君终于出现了。
他靠近床,胸脯微微屈下,无意间蹭过车雨森鼻尖。
车雨森条件反射微张嘴唇可下一秒。
甜腻转瞬即逝。
吴元君抱着枕头站直身体。
柔软的身躯散发出沐浴露香味,好闻异常,他瓮声瓮气,“不想做,你睡不着吃药吧。”
“谁又愿意和你做?”车雨森面无表情闭上眼,内心扭曲地气闷。
吴元君走到门框那停下,扭头道:“去国外记得带安眠药,睡觉前让医生绑住你的腿。我跟不了你走,看不住你。不是所有人都有护照,我连飞机都没坐过。”
空气静悄悄,吴元君扯了扯胸前的衣服,热而肿,他刚想离开去别的房间睡。
身后车雨森的声音阴魂不散追了上来,“没有护照,我给你办。”
吴元君:“哦。”
车雨森不满意吴元君平静的反应,又继续说道:“你将来什么都会有。”
吴元君:“知道了。”
“私人飞机,我买给你。”车雨森言辞比忏悔祷告时还要虔诚,可他自己没有发觉,冷冷开口,“我才不像你,你说出口的誓言全是谎言,而我的承诺都会变成事实。”
吴元君闭上眼呼吸。
车雨森的声音再次传来,“无论你做出来什么,泥塑,雕像,花瓶……那样的破地方摆你的作品也是浪费。只要你想,吴元君,今天你开口,明天就能开展览,进博物馆。今年,这一年,你名利双收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吴元君抱着枕头的手凹陷进柔软的面料中,他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要又上当,不要又清醒地沉沦。
他缓缓折回去。
一步步再次靠近床上的车雨森,手里抱着枕头,赤着脚,柔软的头发贴着后脖,温柔漂亮的男人示弱似的凑了回来,轻轻歪头对车雨森说,“谢谢老板。”
寥寥四个字,男人仍旧满意,牙痒,手也痒。
车雨森坐起身,原先颓靡惨白的脸色一扫而空,漆黑的眉毛锐利的眼睛,野心带来的侵略性写满那张脸,“你不在乎这些?你不想要?”
吴元君静静看着车雨森,在床头自然而然跟摸狗似的摸了摸男人头发,“我想要,我都想要。我贪心,我坏。反正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车雨森眼神像打量一个奇怪的生物。
吴元君平静地开口,睫毛微颤片刻:“你一直都在欺负我,欺负我蠢,欺负我没有见过世面。你算准我会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原谅你,好像连我自己,都帮着你欺负我。”
吴元君报复性扯掉了车雨森几根长发,看男人吃痛蹙眉,又道,“真无耻啊。做完一件坏事再做一件好事。你弥补完又能心安理得继续蹬鼻子上脸。车雨森,我是人,不是机器,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呢?”车雨森丝毫没有耐心听下去,他漠然打断吴元君,“你太脆弱,怪得了谁?愚蠢的人总为毫无价值的东西难过,为根本不算伤害不算欺负的事耿耿于怀。我再说一遍,我从不屑欺负弱者,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吴元君淡淡扯了扯嘴角:“好……”说完一把抢过车雨森原本枕的那个枕头,两个枕头都拿到了。
吴元君走之前,重重推搡开车雨森,看男人无措地手撑着身体,他忍着后悔强行冷静下来,抛出一句,“你一直在找的那位,你舍得对他这样做吗?”
车雨森愣住。
吴元君扬起下巴,“我不是他。我是我自己。”
“我喜欢一个人,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讲。”吴元君头也不回抱着枕头离开这间屋子,他这样的蠢人每一次都会为伤害车雨森而感到后悔,每一次。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一点点的哭腔,轻不可闻,“幸好,我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不然也太可怜了。”
男人听力极佳,他的脸藏匿黑暗中,森冷的牙齿互相摩擦,神情扭曲到难以克制面部的表情。
不喜欢……
不喜欢……
早知道了……
谁又稀罕。
车雨森自虐式咬紧牙关,血腥味涌入喉咙。
他面无表情看吴元君越走越远。
黎明到来时。
手机来电声震醒吴元君,他摸了摸身体和胸前,确定干燥,腰上也没有牙痕,大腿内侧干干净净,梦游的男人依旧没有出现。
一瞬间,他低下头呆呆的,神情恍惚,说不上来是空洞的遗憾还是怅然若失的难过。
吴元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梦游的车雨森了。
手机压在耳廓,接听。
“妈。”
刘春华的声音不急不慢,“小好,今天不用来看我,我想睡久一点…养足精神,过些天,陪你去看雪,可以吗?”
吴元君笑:“当然可以呀,记得睡觉前盖好被子。”
刘春华:“嗯,你放心。”
吴元君洗漱完整个屋子空无一人,他抢回的两个枕头也不翼而飞。
抬手摸了摸嘴唇和脸颊,一照镜子果然被男人报复性掐出红痕,还亲过。
吴元君思考要不要给车雨森打个电话。
Eleanor这时发来短信:“亲爱的元君,车先生刚上飞机,等待平安落地。”
吴元君抬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他打字回复,【Eleanor,他在旁边吗?】
Eleanor:【在的。】
吴元君:【我发条语音给他,让他自己听吧。】
监控摄像头吴元君拔了电。
监听软件更是卡顿。
车雨森练完琴才漫不经心点开那条语音。
里头传来吴元君语气发嗲的两句话。
“我洗澡你也要偷看吗?”
“小偷,车雨森。”
男人唇线紧绷,他的表情依旧冷漠,耳垂滚烫像烫熟的虾,拉小提琴的手很快再次掐向自己。
而后飞行的十几个小时里,那条语音播放一百遍。
车雨森咀嚼完降低x欲的药物,想起什么似的。
敷衍着对随身带的十字架忏悔。
有恃无恐极了。
Eleanor出言提醒,“服药过量可能会导致那里出现一点问题,您……吃的频繁,容易。”
车雨森冷冷抬起眼,看死人一样歪头。
Eleanor闭紧嘴。
医院里,刘春华挂断电话,她撑着精神拨打了另一通。
镜子中消瘦无比的中年女人摘下假发,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病魔剥夺走了一个人太多太多,她凹陷下去的颧骨里曾经遍布灰尘,年轻时砍过柴,卖过冰棍,搅过泥瓦,扛过水泥,做过那么多生计,只为了挑起一个不需要丈夫的家。
“老郑,他找小好为了要钱。”
“……”
“小好那边,我先瞒住了。”
刘春华挂断手机回了病房,隔壁的病友突然道,“这么看你,你孩子真像你。”
刘春华点头露笑。
一样要强,一样固执。
她的孩子当然像她。
大年初五。
吴元君打开门,专人送来了礼盒,他很快从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摸出一封信。
一样是梦游的家伙提早准备好的。
早早编制好的新陷阱。
吴元君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
苦海无比,居然淹不死人。
吴元君无可奈何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呼吸的每口空气都变得虚无,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打电话和骆南极说起。
“有人送了我一块镶满钻石的手表。还说我不能活得黯淡,不能懦弱,不能只会哭。”
“我的人生该脱胎换骨,丢掉过去的缺点。”
“还说……要我从今往后活得比钻石,比星星更耀眼。”
骆南极默默听完,“元君,你不该高兴吗?”
“我……”吴元君声音很闷,“难过,怎么有这样的人啊。”
骆南极:“很多这样的人啊,人很复杂的。今天喜欢你,对你很好,明天讨厌你,对你很坏,变来变去,谁知道呢。再说了,人普遍恋痛,着迷痛苦,美好的事情记不清,只对痛苦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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