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_于刀鞘【完结】(91)

  沉默里蔓延压迫。

  吴元君低头又抬眼,最终平静地开口:“我愿意和您赌。高中毕业后我没有再读书,跟一个师父学手艺,一路来到南京,他烧钧瓷,这种瓷器因为不可预测的窑变出名,在所有品种里,钧瓷的成品率最低。”

  “烧瓷过程里每一只都不一样。它们会受到很多影响,非人力可控,可以说纯靠天吃饭。”

  “我赌万分之一的完美,赌自己能烧出最漂亮的瓷器。”吴元君说着说着指尖拿起象征皇后的棋子,保护好King杀出重围,一举将杀对弈主教。

  塞缪尔即将输了。

  吴元君说话声音变得更轻,像喃喃自语:“我只有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才会在乎输赢。以前身上只剩下十几块钱了,孤注一掷去打麻将下象棋。赢来的钱翻三倍,能让我妈和我多吃几天饭。”

  塞缪尔盯着棋盘陷入漫长的思索,他语气随意:“听着真可怜,那时候绝望吗?”

  “贫穷让人绝望,太绝望了。”吴元君目光掺杂太多,但他神情坦荡温和从容,“导致后来遇见再难过的事,我都能扛下来。”

  “没有什么比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痛苦。”

  吴元君等待塞缪尔找到突出重围的棋子,他不好意思极了,声音如同蚊子一样,“…那天晚上长廊的监控没有关闭,您知道他带我干了什么……对吗?”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

  吴元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开口,“我的过去,您应该已经调查过。中途我赌过很多次,几乎压上命,靠着赌赢了,让我的母亲活下来了。”他一字一句坚定无比,“请您相信,我这样的人本身和车雨森纠缠不了太久,更不可能和他结婚。”

  “我付出不了全部的感情给他,我受不了他。”吴元君鼻音有点重,莫名其妙控制不住泪腺,声音轻颤,“他也看不起我,非常讨厌我。如果不是他需要我……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可一辈子太长了,我保证不了。”

  “两个互相讨厌的人怎么过一生?”吴元君自嘲道:“万一中途我出轨了,爱上别人了,又怎么办?”

  塞缪尔眯起眼,“你说这么多,无非还是拒绝结婚,你想抛弃他?”

  “……”吴元君愣住了,抛弃这两个字太重,怎么也不该用来形容他和车雨森,他怎么把车雨森抛弃?

  塞缪尔摆摆手:“回去吧,明天同样的时间,如果你赢了我,我可以答应你的一个请求。”

  吴元君和塞缪尔下棋第四天,也是车雨森消失不见第十天。

  从国际象棋到围棋,再回到中国象棋。

  吴元君每一盘用尽全力。

  三局赢得彻头彻尾。

  他指尖夹着棋子,心脏砰砰砰直跳,紧张得呼吸浓重。

  “可不可以把他放出来,不要像关一条狗一样关着他。”吴元君喉咙干涩,终于恳求地说出口:“他梦游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引诱他。”

  “我来承担犯下的错。”

  “我替他忏悔,可以吗?”

  塞缪尔坐姿高高在上,好似完全不为之所动,冷嗤一声,“我输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想当救世主拯救他。”塞缪尔闭目养神,像思索什么一般,他的嘴唇终于动了动,语气漠然,“你宁愿替他认错赎罪,也不肯跟他结婚,承诺一生一世待在他身边不离不弃,永远爱他……”

  “他太失败,太没用了。”

  “连你也不要他。”

  “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每句话如同针一样刺痛吴元君,他第一次打断长辈说话,难以压抑无法言说的愤怒和不平,不明白,从看见车雨森小时候那些照片便开始不明白。

  “您不可以…这样讲他。他哪怕再不好,也不是废物。”

  “失败一次很可怕吗?输了难道不能收拾收拾再从头来过赢回来吗?”

  “车雨森出生那天起到现在难道都为了您说的输赢吗?难道您以前对一个婴儿说——你哭慢了,你输了,你开口说话比别人晚,你没用?难道不应该告诉小孩,没有关系,多晚说话都好,只要健健康康就好。”

  “您有真心实意夸奖他,告诉他,他就是最厉害的小提琴家吗?为什么要不停地打他,骂他,关着他,命令他忏悔认错。”

  吴元君冲动地说出口冒昧的话语,他木讷懦弱的表情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无畏,全程没有退缩和塞缪尔对视,“他有时候根本没错,是您错了。”

  塞缪尔眉头宛若打了死结,满室死寂,管家大气不敢出。

  “……”

  年迈的长者冷不伶仃幽幽来了句,“你为了不跟他结婚,故意想气死我?”

  吴元君:“……”

  塞缪尔冷笑,“他是我的孙子,我理所应当管教他,你觉得我错了。怎么?还没进门,就开始顶撞长辈。”

  听得吴元君头皮发麻。

  塞缪尔站起身背对着吴元君,“轮不到你来教我评判对错。”

  吴元君失败了,他垂头丧气想着明天再来。

  突然塞缪尔道:“钥匙在桌上,去替他开门吧。”

  吴元君狂喜,拿起后脚步还没踏出去。

  塞缪尔忽然叫停,“你的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她给你的精神财富充沛。她很爱你,导致你很会爱人。你对Sen说过这些吗?”

  吴元君没有回答头也不抬继续往门外走。

  塞缪尔疲惫地对着十字架忏悔,阿门。

  散在空气里的话轻不可闻。

  “十天,你才想救他。”

  “可他从第一天起便开始等待你的出现。”

  巨大的书架摆放了一本《一千零一夜》,在阿拉伯人的传说中,一只恶魔被所罗门封印在海底400年,第一个100年他发誓如果有人救他,他会让人享受荣华富贵。

  第二个100年,如果有人救他,他将帮助其挖掘海底无穷无尽的宝藏。

  第三个100年又来了,他将满足救他者的三个愿望,无论是什么。

  第四个一百年过去,依旧没有人出现。

  于是恶魔发下毒誓,要杀死救他之人。

  塞缪尔摊开这本书后神情毫无波澜。

  看来,他也养出了一只恶魔。

  一只会因为一份来得太晚的爱,质疑这份爱,厌恶这份爱,恨不得吞噬这份爱的恶魔。

  吴元君匆匆的脚步抵达了庄园最深处的教堂大门。

  他将钥匙插入锁口,转动的瞬间莫名心慌。

  要不要叫别人替他打开……逃避现实,不要面对……可又要逃到哪里去?

  百转千回之下,吴元君心跳如雷,颤颤巍巍推开了。

  那条门缝越来越大,里面住着的“恶魔”血淋淋,赤裸的后背用红墨写满了忏悔词,一条又一条都在向耶和华忏悔,上面同时血淋淋一片,充斥戒尺打下的痕迹,皮开肉绽,猩红的血和墨水快要融为一体。

  车雨森的长发拢在身前,整个人像僵硬的雕塑,毫无灵魂。

  男人听见动静扭头后,瞬间僵硬地愣住,很快似乎痛恨自己这么狼狈,他额头青筋鼓起,狰狞的疼痛洒满全身,漆黑瞳孔迸射出的目光像看见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嘶哑着声音命令吴元君闭眼,不许看——

  吴元君声音闷闷的,“好,我不看。”

  车雨森踉踉跄跄站起身,这些天没有照过镜子,他面无表情摸了摸自己脸,神经质的手指发颤,恶心死了一定,难看极了。

  他重新背对吴元君。

  吴元君听见男人说道。

  “我不想见你,出去——”

  窗外种植的樱花让吴元君咳嗽,过敏导致的眼泪像一片湖泊倾泻而出,他低眉回答,“我……也不想见你。”

  两个人僵持着。

  吴元君再次咳嗽出声,他默默走向车雨森,眉眼在玻璃窗花折射进的阳光照射下,淡淡的忧郁。

  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透出怜悯和慈悲。

  “我带你走。”

  吴元君再次牵起车雨森的手,胳膊轻轻抬起。

  肌肤触碰的刹那,宛若命运的那根弦刻意弹动两个人同时无声的呼吸。

  第60章

  落地古董钟发出沉闷声音。

  “咚——”

  塞缪尔抬眼隔空望向监控视频里,教堂中央两个男人,车雨森没有跟吴元君走。

  他手边摆放了一栋墙的摇表器,每个格子中都装着一枚精致昂贵的腕表,有规律地顺时针转动,不停模仿人体运动,永不停歇。

  透露出主人对于记录时间的固执,精准到每分每秒。

  塞缪尔背靠软椅嗤笑一声。

  管家摇铃示意到了服药时间。

  塞缪尔又咳嗽了,手帕擦拭嘴唇,声音有气无力,“我对他已经够宽容。但凡他不是我的亲孙子,我早放把火把他们两个一起烧死。”

  先前一路护送车雨森回国的老管家开口,“Sen的确有梦游症,他小时候出现过几次。白天听话地练琴,晚上把小提琴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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