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准备了一些材料背了背,虽然不知道专家会不会问,但总比到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挂在台上强。
康平译给他发消息让他放轻松,而后就发了几个餐馆的链接过来,郑卉辰看他的聊天框上一直在输入,最后发过来的是如何在他离开前吃完以上所有美食的计划。
郑卉辰呵呵地乐起来,给他发了个【都听你的】
他本来还想加一句,别计划的这么好,万一谁没考上,后面的吃喝玩乐就都白期待了,但这么说太不吉利,他还是删掉了。
十点十分登机口已经排了长队等待过闸机,郑卉辰从包里翻出机票,手机突然响了。
陆峻升的语音电话。
郑卉辰不解,大晚上的怎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呢?难不成是按错了?
“喂。”
急切的声音透过听筒,“郑卉辰,严乾宇出事了,在首都第一医院,他父母不在身边,首都就你一个熟人,你能去看看他吗?”
“他怎么了?”
“拍戏从高处掉下来,肋骨骨折戳破了肺,情况很严重,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郑卉辰一下想到父亲以前的一个同事,出了车祸也是这种情况,没救过来。
体温迅速下降,郑卉辰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陆峻升又道:“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严乾宇希望见你一面。”
希望见他一面。“他说的吗?”郑卉辰问。
“抱歉,还是麻烦你尽快去一趟,我怕他……”
郑卉辰的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怎么办?陆峻升,我该怎么办?”
陆峻升冷静地道:“去看看他,我会尽快带他母亲过去,不管怎么样,让他看你一眼,可以吗?”
郑卉辰看了一眼通往登机闸口的队伍,那扇门与他之间迅速缩短的距离,他明天下午就要参加复试了,那是他来之不易的唯一可以改变他人生的机会,只要过了那扇门,乘坐飞机飞往越城,他悲惨的命运就可以被改写,而去越城的距离太远,能按时到达的方式也只有飞机,错过最晚这班他明天肯定就到不了了。
出租车飞驰上路,街灯极速后退化成刺眼的虚影,他绑在安全带里的身体仍是止不住地颤抖着,前车的尾灯晃来晃去,在他模糊的眼眶里晕成斑驳的红,车速很快,前路是漫无边际的夜幕,铺天盖地的黑让他有一种即将要纵深海底的窒息感。
他看了眼陆峻升发给自己的信息,又紧盯着剩下的路程,眼看就要到市区了,但距离医院还有很长的距离,可能会堵车,他一边计划要不要换交通工具,一边在心里疯了一样地祈祷,严乾宇不要死,千万千万不要死,只要你活着,你不爱我也好,和别人在一起也好,只要你活着,让我怎么样都好。
刹车声刺进耳膜,更大的撞击声,闭眼前的景象是极速调转的车头,失控的身体像进了洗衣机滚筒,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的剧痛。
痛,每一次的呼吸都会加剧的痛,有风钻进他的衣服,到处都是湿湿的凉凉的,他想动一动,却被死死地桎梏在被挤压变形的车厢之间,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神经的剧痛,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不久后又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听着,眯着眼看着。
他很想见严乾宇,很想很想严乾宇。
他要迟到了,严乾宇不会怪他吧。
他可以去严乾宇在的医院吗?去看他一眼,让他放心,自己再去处理伤口。
他必须快些恢复力气,从这堆破铜烂铁里爬出去,或是有好心人可以拉他出来,他得快点去见严乾宇。
像块被剁烂的肉一样,被救出来后,他感觉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了似的,空气有些呛,他用残存的意识看了眼撞击自己的那台车,一片狼藉,烟雾,灰尘,闪烁的灯光,停在其间的是辆车头破损的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一个口罩挂在下巴上的男人正在接受交警的问询。
而他几乎一眼就认出,那是程麟。
第121章
郑卉辰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坐在床边抹眼泪的姐姐。
而后他才知道,自己左侧的小腿被截肢了。
手机上好多的未读消息、未接来电,他错过的博士面试通知,康平译、陆峻升。
还有网页上面推送的消息,严乾宇转危为安。
网上没有程麟跟车祸有关的任何消息,意外虽不是他亲手造成,但重大的交通事故,最后只留了他的司机承担一切责任,他却在这场灾祸里完全隐身了。
背阴面的病房整日里都像阴天似的,首都早春时节气温还没回升,窗外天高云淡,空荡荡的,看不见人也看不见风景,有多少人往来,枯树抽芽了吗,室外的温度要穿什么衣服,都不得而知。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患,但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时不时传出些哭声、吵闹声,不知道是哪个被疼痛折磨的病人,还是哪个为意外神伤的家属,隔着层布帘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耳朵静静地听着,不知多久又恢复了死寂。
姐夫每出去一趟都要买很多吃的回来,每个患者的储物空间都有限,床边的小柜子里堆满了他爱吃的东西,床底的收纳箱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清甜的果香萦绕在枕边,不久便挥发出腐坏发酵的味道。
姐姐红肿的眼睛似乎一直没有消退,垃圾桶里的面巾纸小半天就会堆满,她嘴上起了几个暗红色的疙瘩,保养细嫩的眼眶也凹陷下去,每天在病房里晃来晃去,而后又突然切着水果,用哭的沙哑的嗓音乐呵呵地在旁边念叨:“没事的,人没事就好,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姐夫也在一边附和,说他的哪个同学过劳死掉了,说哪个亲戚还不起房贷放弃生命了,又说哪个朋友化疗了多少年,最后还是没扛过去的,而后扣回主题,人还活着就行。
睡醒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疼痛又加剧了,新伤还在渗血,而搬进的独立病房没有了内开窗,但窗户上装了防护钢丝,跟笼子一样,他听见门外的主治医师跟姐姐说,需要请心理科来会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很多类似的病例都会有轻生的倾向,尽早干预会有机会改变,语气像是无可奈何,他又闻到腐坏的酸臭味,床下的水果还饱满水灵,色泽艳红,但那股难闻的味道让他想吐,房间里好暗,他掖紧被子,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看见姐姐再进来的时候,面容又憔悴了几分,他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想,要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出院前,他将这段时间视为他人生的最后几天,要离开,也要让姐姐放心,不要给她填麻烦,不要浪费她的钱请什么心理专家,不要让她为自己东奔西走,不要熬坏了身体,更不要让她再为自己掉眼泪。
查房的主任格外关心他,一遍遍地说着开导他的话,笑得像弥勒佛,但出门后就会叮嘱全科室的人,一定要加强管控,死了病患科里是要担责任的。
郑卉辰品尝着姐夫买回来的布丁,细细地抿化在唇齿间,像在品味他最后的人生,一切都那么珍贵,他好久没有吃东西了,胃里说不上是饿还是恶心,但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姐姐送到嘴边的东西都尽量吃掉。
他开始假装像正常人一样地生活,吃饭、睡觉、聊天,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再发疯似的捶打自己,也不再一把把地揪自己的头发,把头上裹缠的纱布扯得七零八落,任凭撕裂的耳垂流下一股股热流。
只不过他仍然不敢掀开被子,不敢看手机,不敢照镜子。
他只能趁姐姐不在的时候痛快地哭一下,他们回来以后他仍旧要带上坚强乐观的假面,而那个环境里的每一寸空气都会让他感觉到无边无际的痛苦。
出院的日子越来越近,姐姐说为他定制了假肢,买的是最好的,到时候转去康复医院就可以用了。
他笑着点头,要面对冰凉的器械延续在自己残缺的肢体上,再日复一日地模仿正常人的步态,混入他们的生活,假装无事发生却时刻都要担心自己的异样是否会被发现,被侧目、被议论,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而他原本的人生呢?他那样汲汲营营地从泥潭里脱身出来,二十几年拼尽全力,不敢享乐不敢放松,而那场梦,戛然而止了。
当他再次鼓起勇气拿起手机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严乾宇和程麟的新剧已经在播出了,而网上还有很多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程麟一直在医院照顾严乾宇。
从出事当晚就赶到了医院。
原来,程麟也是去看严乾宇的啊。
有粉丝说,程麟在陪护期间见到了严乾宇的家人。
底下没轻没重地开起玩笑,两个人已经见过家长了。
有粉丝说,患难见真情,程麟陪同严乾宇经历过生死,这会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感情。
高赞的回复依然是,我同意严乾宇一辈子都忘不了程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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