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阙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最后闷声道:“……票退了。”
“凭什么?”
“凭我还没走。”
“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阙被噎住,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门推开,径直走了进去,往沙发上一坐。
“你是跟我来的,出意外死了算谁的?”
“我是来出差,跟你没关系。”
沈阙心里想把面前这个死脑筋打一千零一遍,但还是忍了下来,“行,你不退,我也不走了。”
蒋正清站在门口看他,半晌,嘴角动了一下。
“幼稚。”
最终蒋正清还是留了下来,当然,两人的关系并没迎来软化。
沈阙这人认为自己没错的事情绝不低头。
他一没和任明演睡,二没给他过暗示,他并不理亏。
就这样,两人硬是犟到了拍摄的最后一天。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中午就落了个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摄影棚的顶棚上,像有人拿石子往里砸。
温嘉乐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白了。
“沈总,气象台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赶紧撤,山路上次就塌过方。”
沈阙眉头一拧,当机立断让所有人收拾设备装车。棚里顿时乱成一锅粥,灯光师扛着灯架往外跑,道具组抱着箱子撞来撞去。温嘉乐裹着雨衣清点设备,蒋正清在一旁帮忙装箱。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快快快,装车装车!”沈阙皱起了眉,全身都被淋湿了。
蒋正清正在帮忙搬三脚架,听见温嘉乐突然拔高了声音:“二号机呢?二号机谁拿了?”
“不是小李拿了吗?”
“我没有,我还以为老刘拿了。”
众人面面相觑。
温嘉乐脸都白了。那台机器是租的,押金就压了小十万,要是丢了,她这几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着这次拍摄的照片。
她焦急地想往回找,却被蒋正清叫住,“嘉乐姐,你确定你收了吗?”
“确定,但刚刚对编号,单子对不上。”温嘉乐絮絮叨叨,“不会留在那个木屋里吧?不行,我得回去找。”
温嘉乐说的木屋在山坡上,离停车场有二三百米。
“你们先上车。”蒋正清打断了她,把三脚架塞进旁边人手里,“我去找。”
“可是……”
“你先带他们回去。”
蒋正清甩下这句话便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沈阙刚把最后一件器材塞进后备箱,回头没看见蒋正清,皱了眉:“人呢?”
温嘉乐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回去找存储卡了……我说我去的,他不让……”
“操。”
沈阙骂了一声,拉开车门想追,却被任明演抓住了手腕,“你干嘛?这么大的雨,你去哪找?”
沈阙脑袋一片空白,全身都有些发抖,也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什么原因,他看向任明演,强行镇定下来,“老任,老任,你听我说,要是我们两个小时没回来,你就下山找消防。”
“沈阙!”
沈阙甩开他的手,一头扎进雨里。
任明演搓着指尖处沈阙残留的余温,不禁蹙起了眉。
“蒋正清!”
雨声吞掉了沈阙的喊叫,连回音都没有。山路被雨水冲出沟壑,泥水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跑,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木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他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又往外跑。
“蒋正清!”
他沿着另一条小路往下找,路边的灌木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视线被雨搅弄得支离破碎。
心跳错乱地跳着,喉咙发紧,仿佛血腥味从口腔里散开。
“沈阙?”
沈阙猛地抬起了头,然后他看见了蒋正清。
蒋正清从山坡下走上来,怀里抱着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浑身湿透,沾着泥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沈阙站在雨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咬紧了牙。
“你受伤了?”
蒋正清注意到他左腿处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流进了泥土里。他连忙向前想去查看,沈阙已经冲上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沈阙这一拳下了死劲,蒋正清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
蒋正清踉跄了一步,怀里的机器差点滑出去,被他死死搂住。
沈阙那一刻是真想把这狗崽子打死。
平常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偏偏在这个时候犯轴。
但他又庆幸,蒋正清人没事。
“你他妈有病!”沈阙怒道,“谁让你去的?啊?那破机器值几个钱?你知不知道这雨多大?山上塌方怎么办?!”
他越说越气,又一拳砸了上去,蒋正清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站着,任他打。
“沈阙。”蒋正清开口。
“你闭嘴!”
“机器找到了。”
“我说了闭嘴!”
“对不起。”
沈阙喘着粗气,盯着蒋正清那张被雨淋得发白的脸,鼻子涌上了一阵涩意。
蒋正清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沈阙,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样子,居然也会为自己紧张。
在这几天沉默的冷战中,他选择了低头,“我那天不应该那样说你,是我口不择言了。”
“滚蛋。”
蒋正清笑了笑,“我也不应该无视你这些天的靠近。”
“滚。”
蒋正清深吸一口气,“沈哥。”
沈阙‘滚’字到嘴边一时间却说不出口,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见对方此刻垂着眸,放软了声音。
“你能原谅我吗?”
沈阙对蒋正清的服软很受用,尽管他刚刚恨不得打死面前的人,但看他这样,他心里还是劝着自己:
不和他计较,你现在连鲜都没尝到,不然受的气都白受了。
忍他这一会。
所以,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你再跟我犟,我……”
“不会的。”
雨还在下,打在两人身上啪啪地响。沈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过身:“走了。”
第37章 心眼
沈阙是被任明演和另一个工作人员架回去的。他腿上的伤口不算深,但在雨里泡了太久,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
蒋正清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那台用雨衣裹着的机器,温嘉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小蒋,都是我的错,不好意思连累了你。”温嘉乐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泪水不流下来。
“小温姐,我真的没事。”
温嘉乐看着他苍白的脸,自责彻底困住了她,毕竟这件事都是她工作失误造成的。
回到酒店,温嘉乐张罗着分发烧药和姜汤。蒋正清换下湿透的衣服,吃了药,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不算太高,可温嘉乐执意要他去医院。
“沈阙呢?”
“沈哥他腿受了伤,任大哥送他先去医院了。”
蒋正清沉默了片刻,“那麻烦你送我去趟医院吧。”
而医院房间内,沈阙直接烧到了三十九度。
他躺在床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任明演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替他擦额头和手心,一遍又一遍。毛巾被体温焐热了,就去卫生间用凉水投一遍,再回来擦。
任明演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揉着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阙,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三十岁的人生里,沈阙占了他的全部。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是躲在角落觊觎着他,幻想着最终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
这些年里沈阙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他都没放在眼里,只有和他短暂交往过一个月的周序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他嫉妒周序川得到了沈阙的心,又羡慕周序川敢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更悲哀的是,他在周序川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却还是没能被看见。
原来他错了,没有周序川,还有蒋正清。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可在握住沈阙手时,眼神却是无限的眷恋。
沈阙,你对我还真是那么绝情。
周序川可以,蒋正清可以,甚至是那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也可以,偏偏就我不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轻轻推开,任明演回头,对上了蒋正清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只是任明演默默地将他和沈阙的手牵得十指相扣。
任明演无声地看着他,没松手。
蒋正清驻足不再上前,只静静立在门口。廊灯斜斜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他面上神色淡漠,目光却如被惊扰领地的黑豹,沉沉地锁在任明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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