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低沉着眼，没见到沈长寂所说的任何东西，所以他想问带领自己的无明师傅∶“……山下，一直都这样吗？”
无明眼中冰冷，细长的眸子缓缓移动，量了白佑一眼∶“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
也的确。
白佑从小到大见过的山下，一直都这样。
从来没有变过。
白佑随着无明一路走了好几座村落，一路上，硝烟四起，战火纷飞，村民们哭啊，喊啊，痛苦啊，嘶吼啊。
他们抱怨世界不公，偶尔还有两个疯了的出来，跪在大街上问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太过凌乱，白佑的心情也被氛围压榨，慢慢低落，潜意识里也认为，山下就是这样痛苦和灾难的。
两人前进颇久，来到了此行目的的终点，是在一处荒废的大院。
踏进院子，地上又是整整齐齐，许多死状惨样的尸体。
那些覆盖在脸上的血口，凹凸出来的眼珠，好多露出来的内脏，太多惨样，即便是许多年前见过一次，对于现在的白佑而言，还是心惊肉跳，看多了就会觉得想吐。
白佑捂了捂嘴，忍不住跑到一口井边，蹲在地上干呕。
可即便是跑开，眼睛没有再注视，他的眼里心里还是恐惧。
从前不懂，只觉得吓人，现在大一些了，便更加觉得恐惧。
死亡的味道。
要说一路走来是灾难，那这个院子里充斥的，就是死亡的味道。
白佑很是难受，蹲下来恶心，呕过之后难受的坐在井边缓和，好些后便想着打些水上来顺顺。
怎料他一转头，朝着身后井里望去时，猛然发现，水里那幽深的底部，有具泡发了的尸体正一脸诡异向上盯着自己。
第143章 前尘14我不想死啊
四目相对，白佑周身一凉，全身发软地朝着水里跌去。
他摔得极快，又很安静，用不了几秒便跌进这刺骨的井中，全身都被冰凉骇意。
淹在井里，白佑挣扎，嘶叫，好不容易浮出水面，迎面而来一具泡到腐烂的恶臭尸体，一脸臃肿爆着眼珠死死盯着自己。
白佑整个脑子被吓空，心脏在里面失衡，他一边蹬腿一边用力去推这具尸体，想让这尸体离自己远点。
可井底太窄了，周围也太冷，白佑推开不得还越推越乱，那软烂的皮肉一推就破，恶臭的尸水迎面而来，包裹在白佑全身。
白佑恐惧中想吐，恶心着推开了脸，四肢却臃肿而来，浮在白佑面前，看着就像是要抓他似地。
白佑人都吓疯了，不停挣扎着，冲着井上喊，周围村民也是立刻围了上来，用绳子将白佑和尸体一同捞上去。
上去后便有人哭天抢地，叫嚷些谁家失踪的儿子怎么在这里，只有白佑蹬着腿坐在不远处，满眼恐惧，浑身颤抖，望着浮尸以及周围院子，脑子里几乎被吓到崩溃。
理智有些瓦解，白佑转身想寻求某人安慰，可那家伙不在，自己没有地方哭诉，村民们自顾不暇也，也任由这个长相奇怪的家伙狼狈逃走。
白佑一路踉跄，四处逃窜，来到一处墙角，像只鸵鸟一样躲在角落的某个干草堆，眼神当中惊吓，像是被什么侵占心神。
他畏惧的不仅仅是满院子的尸体，还有那绝望的下坠感，骇人的冷意，在井里无人在意的惨样。
从前没有想法，但那一眼后，白佑感觉那是自己以后的下场，他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回到幽深的井里，在里面发臭发烂到那副模样。
白佑浑身发毛，内心和意识撕扯般痛苦。
他想起自己是别人口中的不祥，想起自己是个白头发的怪物，想起自己十五岁终究要断送在哪里。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那幽深的井里。
不想一个人待在下面！
怎么办……
他害怕未来会这样。
逃跑吗？
逃去哪儿？
山下全是乱火，到处都是尸体，连口饭和水都没有，让他逃去哪里？
逃不掉啊……
根本没有地方去…
白佑瑟瑟发抖在草堆里，惊恐骇然，无人安抚。
等到好几个小时过去，村民发现白佑埋着身子在这颤抖，有个妇人家把他带了出去，找地方洗洗身上的尸水。
白佑脸上是吓蒙的，但被拉着还是算乖，除了有些听不进去话，洗澡什么还是乖乖站着。
大娘一开始以为这是个傻子，但想着是山上高僧带下来的，傻必然有他傻的道理，就没有多想什么，继续手上动作给白佑清洗。
等到下午，无明做完事情，准备带着白佑回山，妇人家将孩子交了过去，无明看见白佑那惊恐的神情，倒也不是很在意。
在白天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看见白佑失手掉进井里。
但他当时在忙，并且很快就有村民围上去施救，所以无明并没有怎么理会。
况且他现在最在意的，还是方丈让白佑死后，对寺庙香火钱的清算。
香火钱不是一次性消失一大笔的，而是日积月累，慢慢形成一笔数字的，要追究细末，很容易找出问题。
还真是个麻烦的事情。
要转移钱吗？可钱倒是好转移，方丈对他的态度倒是越来越差了，这对他未来接任成为下一任方丈，有很大弊端。
老东西快病死了，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在他死之前，应该会想尽办法挑自己毛病，一旦被抓住把柄，自己未来晋升方丈，恐怕机会渺茫。
除非……除非方丈死了，忽然死的，寺庙里群龙无首，那他身为寺庙里的二把手，自然而然，会接过方丈那个位置。
可怎样才能让方丈快些去死？自己动手？不，一旦被寺庙里的其他和尚发现，那将是巨大的罪孽。
那就让别人杀好了，可谁会动手？在这寺庙里，有谁同样恨着方丈，却又迟迟不敢动手？
无明目光微转，移到身侧还在胆怯的白佑身上，他的视线冷冷，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许多年前，白佑被方丈口定要献回佛祖的，大好的年纪，要说不怨，绝不可能。
无明忽然开口，莫名而来的关心∶“白天那口井，吓坏了吗？”
提到井，白佑本就紧绷的内心顿时咯噔一下，整个人都表现出畏惧。
无明最是洞察人心，他知道白佑开始恐惧，一定是想起自己以后下场，结合反应，无明说出∶“井里很深，很冷是吗？”
白佑整个眼里晃动着恐惧，人也停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傻。
无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慌不忙，说∶“一个人要是被扔到井里，这辈子都在里面待着，那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情。”
白佑眼神变得焦猝，面色很是煞白，他的呼吸很抖，看着想哭，但又清楚这里没有人会理他的哭，于是他把眼泪收下，只是垂着脸面色难看。
无明说完这句，还算满意白佑的反应，继续不慌不忙在前面走着。
白佑在后面颤抖了好一会儿，调整好心情后，才继续慢慢抬腿，继续跟上无明步伐。
两人走了许久，期间一路白佑的精神紧绷，在黄昏之时，两人走到了山上寺庙，他们身影出现在长长的阶梯。
山门口等了许久的人瞧见他们回来，朝着下方喊了声∶“阿佑！”
白佑闻声木讷的抬起头，畏惧还未褪下的眼神朝门口望了望，看见沈长寂飞奔下来的身影，眸色亮了下，下意识上前两步。
这时无明忽然开口，说出的话，莫名阴寒∶“想活吗？”
白佑闻言全身一愣，朝他看去。
无明目光冷冷注视，盯着白佑的脸，似是打量，过后嘴角轻启，声音很小，却能让白佑听清楚∶“想的话，挑个夜深，来寻我。”
说罢，无明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朝着寺庙走去。
白佑人有些没怎么反应，很快沈长寂的拥抱就迎上来了，对着白佑高兴抱抱，他说∶“阿佑，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白佑目送着无明进寺的背影，神色空洞，片刻后才垂下眸，眼睛开始变得湿润，在沈长寂身上哭了出来。
第144章 前尘15疯掉
从那天后，白佑老是在深夜从梦里惊醒。
他梦见在冰冷的水里，梦见了那具浮尸，梦见自己在井底死无全尸。
白佑醒来后就捂着自己哭泣，沈长寂问他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白佑张了张口，他想说自己不想死，想让沈长寂救救自己，但到嘴边他发现说不出来。
从小就被灌输自己是寺庙的灾祸，山下不祥因他而起，尸横遍野因他诞生。
曾经沈长寂就问过他，自己是不是寺庙里的猫儿变的？
白佑偷偷在心里回答过，自己不是，他不是猫儿，他是不祥，他是灾难。
他不想让沈长寂知道自己是个井里爬出来的怪物，受不起他异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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