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5)

  阮望之半阖着眼,额头轻轻蹭着他膝盖,“我怕是怕,可实在困,尤其是闻着你身上的夹竹桃味,总觉得回到初中国文课堂,老先生拿着戒尺在台上讲《出师表》。”

  远处喝酒调笑声渐渐低下去,宋世恩擦亮火柴,探身往下一照,井壁杂草丛生,灰褐色的藤蔓缠在一起,湿漉漉的,顶端的叶子掉得精光,活像一把泡烂的头发。

  不,或许真是头发。

  他俯下身,脂粉香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扑面而来。先前龟壳似的东西漂进榕树影里,半浮半沉,像一颗人脑袋。

  宋世恩心口猛地一跳,踉跄后退,阮望之偏在这时抓住他脚踝,后背霎时起了层鸡皮疙瘩,抬脚直直踹过去。

  “咚”地,阮望之捂着心口倒在草坪上,哼唧半天,宋世恩置若罔闻,捡了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探下去。青黑的苔藓黏在草叶上,滑腻腻的,带着水里特有的腥味。

  捞起一缕树藤,枯枝乱蓬蓬地散开,摸起来有些滑,细长的卷须上爬满不知名地臭虫,猛地松手,转念又想这不是人的头发,缓缓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落回胸腔。

  继而向下,乌龟壳不知为何沉入水底。阮望之坐起身,后脑勺湿漉漉的,借着他长衫擦了擦头发,“你还记得《出师表》第十二行第四个字怎么写么?”

  宋世恩头也不回地将两截树枝绑到一起,“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垂下眼,捡了块碎瓦蹲地上画十字架,“我问别的你也不搭理。”

  难得你有自知之明。

  宋世恩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阮望之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闷声道:“世恩啊,陪我待一会儿吧,等熬过这段日子的梦魇,我绝不再纠缠你。”

  “你把眼睛闭上。”

  阮望之乖乖照做,张开手,没等到宋世恩的投怀送抱,只听苍蝇在头顶嗡嗡乱飞。

  “哗啦”,他脸上凉津津的,睁开眼,四周无人,猛然回头,偏院人影憧憧,先前井边涂胭脂的窑姐走下台阶,数着怀里的银票,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痰。

  老桂子肩膀一耸,没醒,她轻哼一声,理了理胸前的牡丹花斜襟,走向另一头厢房。

  阮望之眯起眼,回头找人,“世恩?”

  没人应,两根树枝斜斜地插在井边,脚边忽然多了道影子,他喉咙一哽,抬头,宋世恩端着一口锅从草丛边钻出来,“你看这像不像你平日煮挂面用的紫砂锅?”

  阮望之寒毛乍起,“这玩意忒么从哪来的?”

  他回头一指,一只癞蛤蟆从井边蹦上来,阮望之连退数步,低头找十字架,“阿弥陀佛,你今晚为何如此胆大,平日见只蚂蚱都得钻我怀里哭半晌。”

  癞蛤蟆就四条腿,有什么好怕的。宋世恩上前半步,“平时也不见你怕这些鬼神,今晚为何如此慌张?”

  “倘若你在我家里见过鬼,反应未必强过我。”

  宋世恩皱眉,阮望之脸上有些挂不住,挠挠鼻尖,扯扯裤腿,宋世恩上下一扫,他掰断树枝,蹲地上捣蚂蚁窝。

  火柴划亮一地针眼似的小孔,宋世恩挑开白花花的黏块,捏成粉,凑近一闻,清甜的红豆香中带点儿咸。

  又是牛舌饼。他擦干手,抬头,目前大致能确认,先前有个女人端着牛舌饼路过,她多半与涂胭脂的女人有关系,要不然井里平白多了口锅,胭脂女为何一点反应没有?

  或许天太黑,她没瞧清?

  也不对,她对着井水涂胭脂,脸上的胎记、鬓角的牡丹花都能看清,怎会瞧不见砂锅?

  正琢磨着,阮望之拉着他坐到墙根下,偏了偏头,宋世恩肩膀忽地一沉,“你这又在做什么?”

  “借我靠靠。”阮望之含糊应一句,又道:“你来我家前一夜,我躺被窝里看《薛宝钗三过家门而不入》,正欣赏宝玉独守空房,抱着贾琏的衣裳掉眼泪,你猜后来怎么着?”

  我不想猜。我才不管薛姑娘为何三过家门而不入,她又不需要治水。

  “有个戴白面纱女鬼飘到我床前,说我娘害死她儿子,她要杀了我让我投胎做她儿子。我说下辈子我可能是个黄花大闺女,劝她别等了,倘若日后等到黄花菜凉了也等不到一个儿子,到时候该怪谁?”

  宋世恩眨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叫她赶紧投胎做人,她让我少油嘴滑舌,我说我嘴巴没抹油,她脸上的胭脂倒是油腻腻的,她大抵是生气了,猛地掐住我脖子,叫我现在立刻马上去见我太姥姥。我憋的一口气,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仰着头,两手虚虚掐着脖子,“你晓得说不出来话的滋味么,那可太太太忒么难受。信我,只要经历一次,这辈子不愿感受第二回。”

  宋世恩勉强抓到重点,“你为何确定那是个女鬼,而不是人扮的鬼?”

  “你见过只穿一只绣花鞋在地上飘的鬼么?”阮望之比画了一个鸡蛋大的圈,指着眼角,“她这儿有这么大一块红胎记,我瞅着她那模样,心里闪过一句话,老天保佑,下辈子可不能做她儿子,倘若脸上也有块狗皮膏药,你还愿意多看我一眼么?”

  宋世恩划亮火柴,打量他鬓角发梢,有根草,不想摘,犹豫一秒,干巴巴地对着他头顶吹风,吹半天,忍不住道:“你下辈子不一定遇上我。”

  “你想和我只有这辈子?”

  “这是什么话?”

  院外响起两声鸡鸣,宋世恩眉毛一跳,怎么又被带偏了,咳嗽一声:“方才在井边涂胭脂的女人,眼角似乎也有红胎记。我估摸她怕被人瞧见,这才拿牡丹花遮着。”

  阮望之仰头望天:“世恩啊,别怪我说你。你老盯着别的女人瞧,叫我心里怎么想?”

  我管你怎么想。宋世恩在心里轻哼一声,说好陪我查家里的旧事,到头来尽打岔。

  第33章 谈何做梦这一说

  一片榕树叶落到脚边,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世恩垂下眼,紫砂锅边缘缺了个拇指指甲盖大的缺口,他侧过身,借着屋里的煤油灯光打量,豁口处有一块猪肝色的红点,不像是血,抬手蹭了蹭,晕开淡淡地粉红。

  拇指也晕上一层红。

  井水冲不掉,却一蹭就掉?宋世恩想起牛舌饼上的口红印,目光转向屋里那些穿旗袍的背影,一、二、三,怎么少一个人……

  廊下老桂子翻了个身,挠挠下巴,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阮望之收回目光,继续缠着宋世恩,“你怎么不理我?”

  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道三八线。

  阮望之置若罔闻,戳戳他手背,“说话。”

  宋世恩偏过头,学老桂子将两手拢于袖中,“想听什么?”

  “你今晚看上了哪个女人?”

  他眼前快速掠过绣花鞋、红胎记、紫砂锅、白纱女鬼、大红牡丹,抬手比了个“三”。阮望之喉头一哽,回头指着窗,眼尾通红,不晓得是气得,还是被蜱虫叮了一个包,“我爹就点了三个女人过夜,你丫一口气全看上了?”

  宋世恩忙捂紧他的唇,“你莫要在这信口雌黄,败坏我的名声。你我今晚总共讨论了三个女人,井边涂胭脂的窑姐,偏院吃牛舌饼、留下口红印的女人,还有你房里出现的白纱姨娘。这些人或多或少与绣花鞋有些联系。而紫砂壶,应当是她们仨中其中一人丢下的。”

  阮望之眯起眼,宋世恩怕不保险,捏住他两瓣唇,捏了也没用,阮望之翻出钢笔,在他胸口瞎比划。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痒得难受,宋世恩收了手,他倾身向前,“早说啊,害得我一颗心落在你身上,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早说什么?照你平常的德行,早该猜到我在怀疑什么。

  阮望之歪了下脑袋,他握紧拳瞪着他,你这家伙非要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引起我的注意力,有意思么?

  屋里人影轻微晃动,不知谁拨动琴弦,阮永清猛然抓起床头鼻烟壶,朝前掷去。

  穿绛紫色旗袍的女人闷哼一声,他踢开棉被,栖身压在卷发女人shen上,死死掐住她脖子。旁边矮个子女人捂着帕子惊呼出声,阮望之恶狠狠地瞪过来,“老子刚要睡着,你他娘的弹个屁的琵琶,滚,都忒么给老子滚。”

  阮望之下巴往上一扬,示意身边人快走。

  宋世恩手心冒汗,用眼神问他:“你不管?”

  “我怎么管?”阮望之拉着他跨过荆棘丛:“今晚轮到她伺候,我能怎么办,扎个稻草人进去替她挨口口?”

  “你爹不是快睡着了,为何又起了口口的兴致。”

  “他那大烟膏子里加了壮yang的鹿茸和巴戟天,平时不易发作,夜里听到些风吹草动,非与窑姐行一场云雨之事,才能解身上的瘙痒。”

  他扒开月季花坛,回望一圈,老桂子领着剩下两个窑姐出来,没瞅见头戴牡丹花的女人,宋世恩眉头轻蹙,一脚淌进泥坑,阮望之拉着他后退,“慌什么?”

  “牡丹女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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