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就不见,咱前有老鸨,后有老妈子,再不济后门还有两条狼狗,她若想跑,也得长对翅膀。你见过在天上飞的人么,没见过就听我把话讲完。”
宋世恩擦掉裤腿上的泥点子,鞋袜早就湿了,风一吹,打了个激灵。
阮望之朝前走了两步,试图挡住清晨时分的风。
“前年我爹还能应付床子之事,如今美人做怀,下身无力,吃了些牛鞭和菟丝子熬制的药丸,口口口的欲望大增,身下却毫无反应。”
宋世恩叠着夹竹桃色的帕子,不说话。
“他胸口积聚一团郁气,左右排不掉,便对床上的窑姐用些口口和口口口。不过你也不必为那些女人揪心,若他抽多了大烟,脑袋昏沉,打一阵子便能睡过去。”
“都是人,岂能这般糟蹋。”
阮望之轻笑一声,“你有本事劝他少用些口口口,在这跟我讲民主,我能做什么?扯块旗子上街游行?有用么?全中国的学生都晓得扯块布,写两个字上街给警察厅的人找不痛快,结果呢,你我家里那些旧人旧事可变过一分一毫?”
宋世恩眼底只有无奈,有人奋力往前,有人因循守旧,而你清醒地坠落,我能如何?他向前半步,声音散在风里,有些听不清:“我不与你争。”
阮望之眼底闪过一瞬失望,回头望向厢房,老桂子蹲在门边,眼神沉沉地盯着台阶上的一片榕树叶。
“喔喔”墙外公鸡叫了两声,天彻底亮了,烟馆却静得出奇,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卖桂花糕的大爷摇着铃,越走越远。
他疲惫地眨眨眼,接着道:“不过前些日子出了一场意外,我听家里的老妈子说,十一姨娘进门那天,我爹雄风大振,口口口了一夜。第二日,十一姨娘去给我娘敬茶,晕倒在路上,我娘找人一查,将她绑去三姨娘曾经住过的屋里,叫人灌了一碗藏红花。”
宋世恩咬着下唇,呼吸一点点变沉。
“晚上父亲跑来要人,她说十一姨娘染上癔症,对着老太爷的画像喊爹。我爹命人堵住十一姨娘的嘴,正要行鱼水之欢,十姨娘突然闯进来,说十一姨娘是老太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我爹当场不举,日后喝了不少汤药,都无济于事。我娘借着这个由头,送了两条白绫过去,十一姨娘当晚丢了性命。之后我做梦,总梦见一个端着茶杯的女人在我床头乱飘,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脸上有胎记,脖子上有勒痕,声音却不像那位打算掐死我的女鬼。”
他下意识地按住喉结,“先前我怀疑十姨娘从中作梗,半夜溜进前院,见老桂子守在她房门口,便扒着窗望了会儿。她跪在老太爷画像前抄佛经,不晓得是我娘罚她忏悔,还是她发现了什么,想办法给自个儿赎罪,哪有空搭理我。”
宋世恩站在风里,大脑一片空白。
“原先我也不信这些,可每晚有个女人坐你床头瞎叨叨,叫你做他儿子,你若劝她投胎,她掐你脖子,你烦不烦?别以为我没不反抗,你回家守灵那一周,我往鸡汤面里下了点泻药,问她吃不吃,她没搭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动手打人家,那我跟我爹还有啥区别?”
宋世恩抬手打断,吃力地从中抓住重点:“你先前不是说从未见过十一姨娘?”
阮望之指着自己下巴,“所以才奇怪。她若不是鬼,为何长得有鼻子有眼?难不成你见过披着人皮的狐狸,或者长着人脸的蜘蛛精?”
“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他眯起眼,“何况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谈何做梦?”
第34章 国小校门口的夹竹桃
阮望之揉着下巴上被蜱虫咬出来的一个包:“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最近睡前总能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国小校门口的夹竹桃。”
宋世恩闭了下眼,耳边喜鹊叫得正欢,总不能配点半夏和乌头草毒哑这帮家伙。他睁开眼,脸色恢复如常:“阮兄,我再说一遍,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晓得。”阮望之抱着胳膊看他,“你这般紧张作甚,难不成真与女鬼做了不可告人的勾当?”
宋世恩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衣领,轻轻一嗅,哪来的什么夹竹桃,阮望之,你鼻子被挂面糊住了?
“你骂得可够难听的。”阮望之靠在他膝盖上,捂住左耳,“别不承认,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我的心长在大腿上?宋世恩半天推不开,两手撑地,仰头望天,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油条和麻团的叫卖声,小贩推着板车挨家挨户敲门,“大姐,要不要买点嫩豆腐,今早现磨的,你拿去包饺子,炒白菜都好吃。”
“嘎嘎――”乌鸦叫了两声,临街的几户人家大门紧闭,车轮声渐远,连着早市里的热闹也一并带去。
阮望之打了声哈欠,闭上眼。
宋世恩听着他渐沉地呼吸,抓着一片榕树叶,握紧又松开,沾了满手碎叶。
目光下移,微卷的碎发遮住他眼睛,倒能看见他眼下酱黄瓜色的乌青。像许久未睡,可没法确定他是受噩梦惊扰,还是像国小那般,躲在被窝里看连环画,最后说自己抢了他的枕头,害得他整宿睡不着。
这家伙成天胡说八道,方才那些话又能信多少?
宋世恩拂开肩头的落叶,暂能确定阮公馆多了一位陌生的女人,这女人神出鬼没,时常出入偏院。
阮伯母为何没有察觉?难道她一直藏在下人之中?
她想做什么?逼疯阮望之,替自己死去的孩子报仇?
可真凶又不是阮望之,逼疯他有什么用?
宋世恩在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通往自家二十年前旧事,一条停在阮公馆。昨晚提到的三个女人,似乎和宋家没什么关系,可自己为何如此在意红胎记和紫砂锅?
阮望之翻了个身,忽然睁眼,“你好吵。”
宋世恩不搭理,他朝前打了个响指,会飞的蚂蚁转瞬没影儿了,刚要开口,正厅厢房门开了,阮永清一脸阴郁地走下台阶,老桂子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沿着青砖小径一路往前,黄包车停在偏门廊下,老桂子搀着他上车。
阮望之掏了掏兜,车夫接过缺了一个角的袁大头,放在嘴边咬一口,热情招呼两人上车,“二位爷,您去哪啊?”
“跟上前面那辆车。”
车夫狐疑地抬头,阮望之拉下遮雨棚,“甭担心,我俩不是特务。前面那人是我爹,他出来喝花酒,我出来买蛐蛐,他看不惯我,我瞅他也不爽,但你晓得,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只能憋着。可他若看不惯,一巴掌招呼到我脸上。你也是当过儿子的,自然明白其中痛楚。”
“害,瞧您这话说的,咱谁没当过儿子啊。”
阮望之随手一指,宋世恩皱眉,知道他说不出好话,又没法立刻捂嘴,皱眉想装听不见,奈何阮望之故意贴近,歪头对视道:“我身边这家伙,他爹常在外面说我家犬子,他娘说自家孩子,他这辈子就没被叫过儿子。”
车夫回头瞅一眼,讪笑着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宋世恩紧绷着嘴角,阮望之眨眨眼,“又骂我作甚,我哪句话说错?难不成你现在叫我一声爹,我喊你一句儿子?不不不,不行,差了辈分。以后咱真搅在一块,我到底叫你闺名,还是儿子?”
闺名?呵,我是姑娘么。宋世恩别过脸,罢了,跟你计较什么,你国文从小没及格过。
人力车穿过四牌楼,包子馒头豆浆热气蒸腾,阮望之眼巴巴地望着光头大哥捏烧麦,旁边大锅里还煮着一锅豆腐脑,白花花的,灶前堆着炸过的花生米、摘一半的香菜还有拌了麻酱的料汁。
不知谁家打翻了醋瓶,驴肉烧饼摊前的油泼臊子面辣味淡了不少,阮望之视线落在擀面皮的大爷身上,喉头一哽,不自觉地转身,车过转角,背着箩筐的瘸腿大哥挡住视线,他拍着身边人的大腿,“世恩,你有情敌了。”
宋世恩正襟危坐,车轮碾过一颗石子,脑袋一晃一晃的,似在点头。
“你要不睁眼看看情敌?”揽住他肩,朝身后一指,“想不想下去会会他?”
会什么?你想学擀面条就直说,非拉上我做甚?宋世恩不屑地拍开他的手,家里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急着揪出来,还在街上东游西逛,果真没救了。
车停在阮公馆门前,阮望之隔了半条街下车,一步三回头,宋世恩穿过马路,阮望之一个趔趄撞他身上,“你看不惯人家直说,走这么快做甚?咱八竿子没一捺,你醋劲这么大,以后怎么办?”
宋世恩懒得搭理,推开后院的门,母鸡飞下墙檐,阮望之吹了声口哨,宋世恩皱眉,回头道:“八竿子没一撇。”
“一撇一捺有区别吗?”阮望之大步跨进去,紫藤花落了一地,丫鬟匆匆路过,低头行了个礼,阮望之随便摆了下手,余光扫到她手上打着补丁的麻布床单,眉毛一挑,拉着他后退,“我有一计。”
宋世恩提前打断,“我不陪你去学擀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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