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27)

  “谁说我今天去。”推着他走向下人屋,“老桂子这家伙特爱干净,在烟馆那种地方待了一夜,必然好好洗漱一番。等下你在门口守着,我进去偷衣服。偷到了,你请我吃顿臊子面,偷不到,我一拳把他打晕,拿到信封,你陪我吃臊子面,接着咱再寻着信纸上的地址去找瞎眼太太。”

  宋世恩沉吟片晌,皱眉道:“打人不妥。”

  阮望之扯下一块窗帘布,剪了两个洞,盖到脸上,“那位不知名姓、不知来路、不知死活的白衣女鬼平日这般示人,她在我床头晃了半月,你看我认出她了没?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你看老桂子心思在我身上么?不在,他满脑子都是钱和脸。我娘给他钱,你帮他治脸,我做什么?我扮鬼吓唬他。怎样?”

  宋世恩上下扫他一眼,你这家伙真怪,上一秒山南海北的胡扯,下一秒又提起正事。

  阮望之掀开窗帘布,眯眼凑近,“你这般看我做甚,我心里有谁你还不清楚么?”

  第35章 你心里有谁

  宋世恩心中冷笑,你心里还能有什么,不过惦记那一窝下蛋的母鸡。

  阮望之摆手,重新盖上窗帘布,“你盯我看一千一万遍也没用,如今我心里只有四牌楼擀面皮的大爷。”

  朝三暮四,昨天还说心里眼里只能装下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宋世恩冷着脸推开拐角的木窗,心头一动,“你屋里窗户修好了么?”

  “嗯?”阮望之戳了戳宣纸,霎时了然,“没。那女鬼身量才到我胸口,又裹着白床单,不大可能从窗户翻出去。除非楼下有人接应。”

  宋世恩不置可否,双手抱臂,头微微斜着,打量走廊尽头的身影。老桂子拄着木拐走来,老妈子追在他身后,声音压得低低的:“桂子,老爷方才扇了太太一巴掌,哎哟,你说他在外头受了啥气,居然跟太太动手。”

  “我现在告诉你,赶明儿你再跟六饼瞎白呼,日后太太怪罪起来,我找谁鸣冤?”

  “太太哪会对你动手,打的不都是咱这些没本事的贱骨头。”老妈子拨了拨衣领,一大块未脱落的血痂黏在发丝上,宋世恩瞳孔一缩,踉跄后退。

  阮望之拉着他躲到窗帘后,唰唰写道:“屏风边上有个花瓶,老桂子一抬头就瞅见咱的影子,先不提谁接应女鬼……”

  他眯了下眼。

  阮望之故意画了两个圆,贴他眼皮上,“你瞪我做甚?”

  宋世恩索性闭上眼。阮望之掀开窗帘布,把他一道罩进来,“成,不提别的,你也晓得我娘的手段,谁去她那报信,谁能领一袋碎银子。若有人接应女鬼,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女鬼她儿子投胎做人,打算解了她心中夙愿,跳井重活一次。”

  宋世恩一边听楼下动静,一边听他胡扯:“井边那双绣花鞋大概是她儿子的特殊癖好,就比如我爹非行一场云雨之事才能放松精神,再比如我闻着你身上的味道才能睡着,他不穿绣花鞋,没法下地走路,不抹口红,没法说话。”

  他歪着脑袋画了个无头男鬼。宋世恩面无表情地点头,你钢笔墨水足,说什么便是什么。

  楼下声音戛然而止,小厮匆匆上前:“桂子大哥,太太找。”

  “又出什么事了?”

  “太太好奇小少爷昨儿去哪了。”

  “这我哪晓得,又不是我守夜。”话是这么说,他照旧下楼。

  阮望之望向窗外,接着道:“第二,女鬼生前爱慕者众多,石榴裙下出恶徒,那位兄台定是刀尖舔血之辈,放在江湖话本里,顶多活三集。”

  他晃了下手指,宋世恩摇头,罢了,跟他掰扯又如何,总不能靠一张嘴偷到老桂子怀里的信封。指尖蹭过生锈的窗拴,掉下一块黑漆,阮望之戳戳他肩,没动,挠挠下巴,没反应,朝前打了个响指,“第三,那女鬼熟知公馆的布局,白天藏在人群中,晚上溜出来扰我清梦。”

  总算提到重点。宋世恩挑眉,阮望之突然凑近,“她说掐死我,可每回都留一手,你猜为什么?”

  我比较好奇你为何不抵抗。

  阮望之在纸上画了两道线,“倘若我死了,我娘把偏门一锁,谁都活不到大年三十,到时候她怎么报仇?”

  又提大年三十?上次你家吃席,杀了两只猪,猪蹄没吃够么?

  不,我怎么又被你带偏了。宋世恩暗暗掐着掌心,与自己较劲。

  “当然,你也得死。虽说咱俩清清白白,但我娘定会怀疑你床shang功夫了得,害得我把持不住熬垮了身子。到时候老桂子拿条白床单过来,咱前后脚跨过奈何桥,下辈子你当狗,我当你身边的狗尾巴草,咱都沾个狗字,但你命比我长,这也算我欠你的。别嫌弃,这世道人吃不饱饭,猪没地方吃饭,兔子死绝了,没必要吃饭,狗命算长的了。”

  谁要跟你一块当狗。

  不,宋世恩轻咳一声,“你怎知白衣女人想报仇?”

  “她杀了我,她儿子没办法复活;一刀剐了我娘,估计没那个胆;一把火烧了阮公馆,大概没那个本事,只能慢慢把我逼疯,盼着阮家绝后。”

  他偏过头,灰蒙蒙的天,鸽子扑棱棱飞下枝头。

  “我爹在外头拈花惹草,回来把她困在前院,她倒好,从来没想过找他偿命。当今社会,只要你当了爹,做啥事都是对的,凭啥,你说凭啥?”

  我不知。

  宋世恩转身,盯着掌心的烟头疤,“你为何不反抗?”

  “我推不开比我矮半截的女人,就像你看不惯路边捡剩饭的乞丐。”

  宋世恩扬起眉,你真这般好心?向前半步,面前忽然多出一张纸条:“这时候,你该下去跟所有丫鬟老妈子说我是菩萨转世。”

  呵,果然……他别过眼,长久的静默,窗外传来竹竿敲地声,老桂子换了副拐,上楼,阮望之向前打了个手势,他冷冷地退到窗帘后。

  门内雾气氤氲,阮望之跨过门槛,拾起老桂子刚脱下来的马褂,屏风后的水声忽然停了,来不及细想,抓起门口的竹拐,刚要劈下,老桂子抹掉脸上的水,扬声道:“方大姐,是你么?”

  “欸,是,是我。”

  刹那间回眸,宋世恩压着一个老妈子走进冲凉房,阮望之意外地挑眉,让开一条道,老妈子颤巍巍地上前,“桂,桂大哥,我,我来给你搓搓背。”

  两人没空对视,阮望之翻遍马褂前襟,没瞅见信封,宋世恩拎起灰扑扑的长裤,掏了掏兜,依旧找不到,眼神渐渐沉下去。

  阮望之盯着地上被水晕开的泥脚印,目光上移,陡然提起打着补丁的布鞋,伸手一掏,宋世恩屏住呼吸,他扬起唇角,宋世恩一颗心落回胸腔。

  老桂子吁了一口气,突然道:“方大姐,你家男人咋没得?”

  “民国十二年,他上街给我买凉粉,路上碰,碰见俩桂林兵,被抓去打土匪,隔天人没了,他家老子娘叫我偿命,我,我连夜逃出来,跟着讨饭部队一路南下,这才捡,捡回来一条命。”

  阮望之扫一眼屏风,两道影子忽而靠近,老桂子忽然抓住她的手:“我晓得你这些年日子不好过。”

  大姐回头看一眼,“哪,哪里的话,少爷平日待我很好的。”

  老桂子长叹一口气,“罢了,有些话等你想清楚,我再说。”

  宋世恩垂下眼,无声地擦亮火柴,放在信纸下轻轻一照,露出一行歪斜的笔迹:白下路七号楼,三十八户,二十七宅,丁氏。

  第36章 当我的狗尾巴草

  宋世恩轻手轻脚地放下信封,退出冲凉房,贴着屏风一路往前,避开端着茶盏的老妈子,径直跑下楼。

  阮望之顺着楼梯长杆一路下滑,轻拍他肩道:“看不出来啊,菩萨也学会胁迫人。”

  “形势所迫,绝非本心。”宋世恩低头看刚记下来的门牌号,掌心沾了些水,斑斑驳驳,忍不住在数字七旁又添了一笔。

  掌纹越描越深,阮望之左看右看,辨不出那是“7”,还是“王”字少一横。抱着双臂,倒退着往前走:“你丫好好的七不写,非学美国人写数字,写就写罢,这下面又加了一个横杠什么意思?故意跟我抬杠?”

  我写个“7”也要与你有关?

  呵,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宋世恩走下台阶,推开后院的门,“你也是上过算数课的人,自然晓得横线用来区分7与1,何必在这找茬?”

  “难得听你解释。”阮望之一把搂住他后腰,“你说瞎眼太太姓丁,还是她身边的老妈子叫丁氏?”

  “不晓得。”宋世恩推开他,一阵疾风掠过,街边黄包车夫大叫一声:“先生,您让让!”

  “你他妈跟我说有个屌用,看路,看路啊!”寸头男人险险避开,缺了一条腿桌子倒没这般幸运,刚盛出来的胡辣汤一滴不剩地倒扣在棚顶,围着碎花围裙的小脚大娘跑出来道歉,车夫一脚踹倒店门口的大字招牌,下一秒,手握菜刀、头顶系着白布手巾的大哥冷着脸走出来,“干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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