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中毒
“铛”的一声,银针落入碗底,黑血与香油迅速交融,血丝黏稠,男孩显然中了毒。宋世恩脑海里飞快翻检着曾背过的药理书,掐住他的眼皮下方的穴位,银针缓缓刺入。
男孩猛地爆发出呛咳,老板娘傻了眼,老板催她快走,她耸起嘴角:“方才你看那二五仔装神弄鬼,我说你啥了?我哪点碍着你赚钱了?”
“你个没脑子的娘们,你晓得这小子染上啥疫病?你死了不要紧,老子他娘的还没活够。”
老板娘眼眶一红:“我死了,你好娶小的。好啊,我现在就去,省得碍你的眼。”
她捂着帕子低声抽泣,空菜盆上淋了一层油,苍蝇乱飞。宋世恩早已习惯这般聒噪,拇指压住男孩的鼻梁骨,银针扎进他嘴唇下方,放了两滴血。片晌,他猝然睁大眼:“娘!”
“你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男孩摇头:“饿。”
两口吞下一只煎饺。
“能吃说明问题不大。”老板娘扭着胯走近。宋世恩置若罔闻,搭上男孩的手腕,脉象稳定,气息平和。
不应该的,先前那几下只是暂缓毒素,为何他眼角下的疱疹也跟着消下去了?
老板娘一手戳着男孩脑门:“你这孩子,三天两头犯病,想吓死谁?”
他猝然抬头,老板娘吓了一跳,倒了一碟醋推到他跟前,“小哥,我瞧你斯斯文文的,果然有大学问。不过这小毛娃每回犯病,他娘给他灌两口醋就好了,你啊,不必多操心,今儿呢,你我有缘,这醋便不收你钱。”
宋世恩道了声谢,搁下两块铜板。
楚河汉界,划开长长一道。老板娘笑容僵在脸上,他继而往药包里掺了半勺香油。醋能解毒,闻所未闻,拿起碗碟,闻了闻,与寻常面馆里的镇江香醋别无二致。
老板娘捻起一片草叶,“小哥,你往我家碗里搁了啥?”
“药。”
“要?”她来了兴头:“你还想吃点啥?”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菊叶汤包。”
男孩捧起醋碟,眼睛一眨不眨地喝下。片晌,眼角的疱疹彻底消失,探了下他脉搏,不见异常。
“你喝了这么多醋,恶不恶心?”
“饿。”
“恶?”
“饿。”他对着油汪汪的碟子咽了咽唾沫,宋世恩微微一怔,把空盘子和蒸笼移了个位置,老板娘端来汤包:“一角两分钱,你先前给过了。”
“你个傻婆娘,有钱不晓得挣。”
老板娘回头瞪他,前排稻草人被风吹倒,男孩咀嚼声音越来越小:“鬼,鬼来我家,打了我爹,又、又逼我吃糖。我娘拦在前头,他就压在我娘身上……我爹说,我娘会扎鬼……才、才放过她。后来,我爹又叫了别人来,我娘一直哭,一直在哭……”
他忽然开口,又莫名掉眼泪。宋世恩捏了一团草药,敷在他眼角,没等开口,老板娘咋咋呼呼地截住话头:“乖乖!那脏东西是你家搞出来的啊。”
她点起一团火,抬腿跨过去:“小哥,你也别傻坐着了。他家东西邪乎的很,庄家的姑爷刚把那草人捡回来,晚上就叫他老丈人捅死了。我们常劝他少捡点破烂,他不听,欸,你看这不就出事了。”
男孩涨红脸,“庄、庄叔没捡,是他从我娘屋里抢的……庄爷爷路,路过,他、他还想捅死爷爷……”
老板娘脸色一白:“阿弥陀佛。”
男人狠瞪她一眼:“阿你妈的佛,叫你去烧香,你说家里没钱,老子早晚死在你手里。”
“你又骂我做甚?他们家拿刀捅人,与我有什么干系?”
“当初叫你别租这块地,你偏说老子舍不得钱。呵,老子早晚叫你害死!”
“钱、钱、钱,你倒跟我提起钱!你娘瘫在床上那阵子,是谁当了嫁妆给她治病?我问你,谁?”
宋世恩被吵得耳根生疼,偏过头,人群之外,只能听见嘈杂的哄笑声。指尖不由得收紧。校门口的警卫说得不错,火烧到家门口,姓阮的那家伙还只顾着去后院池塘里钓龙虾。
阮望之现在没空钓龙虾。
身下的石碑不知被哪个缺德玩意崩开一道口子,根基不稳,他倚了半晌,身子一歪,连人带神龛栽进后头的厢房。
灰烟笼罩,男人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毛都没长齐的狗东西,少他妈装神弄鬼。”
没人应,周围喧哗声四起。
“出来!你他妈给老子出来!”男人胡乱挥着扫帚,天井边,楹联下,灰白色的人影轻微晃动。阮望之拍掉肩头的火星,“喀嚓”,门前廊柱断了半截,“哗啦”,早起擀馄饨皮的老汉掀开锅盖,白烟飘进祠堂,火光中,长衫猎猎,他站在烧一半的祖宗画像前,双手合十:“哈利路亚。”
男人瞪着眼:“操你妈,给老子出来!”
“急什么,我娘死了。”
声音从祖先牌位那头飘出来:“大哥,你听老衲一句劝。牙与树,八百年前本是一家。老话常言,金玉满堂,福禄盈门。你看福娃怀里抱的,不正是蟠桃?”
纸幡下乒乓作响,男人胡乱挥砍,无人敢拦沾了一地黄痰的扫帚。
“咳。”烟呛得嗓子疼,阮望之决定速战速决:“当年孙悟空大战太上老君,唐三藏/独挑一百零八罗汉,杨戬、张飞、李逵,哪个不是他手下败将?你可知他为何如此骁勇?”
男人踉跄半步,一头栽进装香灰的铜炉。
“正因他偷吃了王母娘娘栽下的金玉蟠桃,才炼就金刚不坏之身。你家太太既有栽树结桃的本事,你不好生供着,反倒拳脚相向,天理何容?”
男人嘴唇动了动,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他听一个神棍在这絮叨啥?光脚不怕穿鞋的,神仙也怕饿鬼求上门。他没往庙里添过一文香火钱,王母娘娘凭啥保佑他?
大风刮过,头顶梁柱摇摇欲坠。阮望之随即跳下台阶,捞起地上的男孩:“小兄弟,听大哥一句,下回棍子招呼过来,只管往树上爬,别顾着你娘。”
男人一扫帚劈来,他端起香炉,扬了他一脸:“大哥,往后少喝些酒。这年头满大街抓壮丁,哪天你喝多倒地上,醒来就得扛枪上前线。别、可别说仗打不起来。咱若真把山河拱手让人,蒋委员长还找美国人买飞机作甚?难不成停在你家后院,给你晾衣裳?”
第79章 挹江门,铁观音
阮望之拍掉手上的香灰,目光所及,一片暗红。
那大概是灯笼里的烛光。
大婶看够了热闹,回屋擀面皮;大爷扛起锄头,下地割草。银杏叶飘到鼻尖,他猛打一声喷嚏,人群之外,宋世恩偏过头。
隐隐觉得有人在看他,环顾一圈,祠堂那头的人少了些,黑烟翻滚,仍旧找不到阮望之的身影。那么大一个人,走不掉,也丢不了,一颗心却始终挂在他身上。
不应该。
这样不妥。他掐了下掌心,老板娘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她在苏州的表妹,小男孩眼皮耷搭着,捧着醋碟小口小口地啜。
怎么看都不对劲。宋世恩两指搭上他的腕间,脉息如常。
阮家研制的糖丸,一瓶醋就能解?
这东西真正用处是什么?
阮伯父为何命人制它?
老板娘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宋世恩微仰起头,屋檐下结着一张蜘蛛网,丝网中挂满晶莹的雨珠,风一吹,网断了。他胳膊往后一缩,怕蜘蛛掉下来,又怕它在头顶乱爬,收了药包,身后“砰”的一声,老板忍无可忍,拉住自家娘儿们的胳膊:“你他娘的走不走?”
老板娘一下被拽离,踉跄几步,跌进花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你这般待我,这摊子以后你一个人摆吧!没了我这门手艺,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肯吃你家的菊叶汤包。”
老板不跟她吵,扁担往她身上一搭,推着板车往前走,天空已然泛起鱼肚白,老板娘心里装了一筐黄连,扭过头,树下的俊俏书生一眼没瞧过她。
“我看你家婆娘就是挨摆,打两顿,你看她还敢跟你挤挤杠杠。”大爷叼着旱烟,焦油味远远飘过来,老板听不懂“挨摆”,没搭理。
门口大娘冷笑:“挨摆就是欠收拾赖,这都听不懂,还怎么在鼓楼混哦。”
“死老太婆,我哪点惹到你了,你非得这般对付我?”
“你家男人收拾你,关我吊我?”
大娘甩掉手上的水,叉着腰,虎着脸。老板娘不甘示弱,院里转眼又闹起来。宋世恩眼皮颤了颤,肩膀一沉,头顶突然压下一道暗沉的影子:“好看吗?”
“那两大姐有我好看吗?”阮望之一步步占据他整个视线:“没我好看,那你在看什么?”
宋世恩心里一沉,脑海里不自觉闪过雨中的蜘蛛网,丝丝缕缕地缠在一块,解不开,风吹过,全乱了。
“你这什么表情,那大姐有我好看?哪点好看?我好歹清清白白,你看那穿袄子的大姐,儿子都能给她生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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