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望之口干舌燥,端起宋世恩跟前的馄饨汤大口喝了:“你看上谁不好,非要跟有夫之妇纠扯不清。日后落人口舌,可别说咱们同窗一场。倒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我这人吧,要做就做正房太太。姨太太什么的,还真瞧不上,你留给旁人吧。”
你又在胡扯什么?宋世恩上下一扫,阮望之捏住他脸颊:“不就喝了一口你的馄饨汤,至于吗?”
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不是。”
“不是什么?”阮望之揉着手背。
不是我的汤。宋世恩眼皮一颤,现在说了,他定要再起风浪。
阮望之坐到石桌对面,没见着筷子,就着手边的调羹舀了一个汤包,递到嘴边,想想又问对面:“你用过没?”
男孩不明白他话里意思,眨着眼睛,摇头。
“这样便好,我这人最吃不得旁人的口水。”阮望之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身侧,宋世恩没搭理,隔壁老板拽着老板娘,一步步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脑子里的那根弦松快不少,耳根子却一点没清净,阮望之胡乱拨着醋碟里的生姜:“我方才狠狠做了一番学问,院里大娘无一不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你穿哪门子裙子。
“大爷们沸反盈天,想给我敬烟,我说不抽那玩意,有人拎来半瓶红高粱,我说只喝翠云楼的花雕,喝完了才好唱《贵妃醉酒》。他们以为我是梅老板的徒弟,叫我在祖宗牌位前票一台戏,我抬手比了个枪,说一晚登场费八百银元。”
宋世恩眉头一紧:“你找他们要钱?”
“哪能啊,我同他们讲,我是东海龙王表弟家的三舅叔的九十二代传人,一旦收了钱,道心便破了。”
你不是上帝吗?
“他们愣愣的,有人想给我磕头,我哪受得起活人的恩,死人也不行,众人平等,众神平庸。我又说,你们若引我犯了海神波塞冬的宵禁,今晚哪吒找精卫填海,那只姓精的傻鸟分不清东南西北,到时候把南京给埋了,你们都得躲到清凉散去。”
上帝,龙王,海神……波塞冬?宋世恩缓缓抬头,你把菠菜和冬瓜的名字拼到一块,真当我听不出来?
“先前那醉鬼打算洗心革面,决定将太太供起来,早晚上三炷香。他儿子被我伟岸的英姿折服,想拜我为师。我说儿大不留人,她娘一听这话便哭了,求我手下留情。”
他往锅贴里塞了半片生姜,没吃,挑了个皮薄馅多的菊叶汤包:“我是那种害人家妻离子散的人吗?”
咬开汤包,溅了一脸汤汁,“菩萨,你害我。”
宋世恩嘴角往下一压,你讹人好歹有个分寸。
男孩学他塞生姜,宋世恩抬手一拦,阮望之倏忽捧住他的脸:“菩萨,你方才怎么不拦我?”
“拦什么?”
阮望之绷着嘴角:“罢了,清凉山那是什么地方?”
你问我?
宋世恩只顾着瞪着他,忽略了男孩嘴角长出来的燎泡。
阮望之眨眨眼。
他心里冷笑,装什么纯。别过脸,他紧挨着凑近,男孩被迫挪到一旁,捧着醋碟,眼皮一点点耸搭下来。
“我听说那山洼里尽是荒坟。谁家生了女娃,不肯养,往山上一丢,等着自生自灭。大报恩寺也一样,老住持坏事做尽,把女尸晒干磨成粉,制成佛珠挂在脖子上。”
宋世恩呼吸发紧:“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是菩萨,不想普度众生吗?”
“不是。”
阮望之挑眉轻笑:“这么说,你只想超度我?”
“你还活着,超度不了。”他话锋一转:“我不是菩萨。”
“原来不是菩萨啊。”他抱着胳膊,歪了歪脑袋:“我说观音啊,挹江门正好有人卖铁观音,你请我喝一碗,如何?”
不如何。
“怎么不说话?你请这小子吃锅贴,我向你讨一碗茶水,你都舍不得?”
第80章 你心里有谁
宋世恩攥紧袖中的铜板,不成,他定在想法子坑我的钱。今天还不上两千元,明天也还不上,天天和他绑在一块儿,几时才能去上海?
肩膀向后一仰,他退开半步:“家里有。”
阮望之摘下脚边的狗尾巴草,挠了挠他手心:“什么?”
“家里有茶。”
“我要喝你买的。”他赖儿吧唧地黏到他身上,掌心痒痒的,宋世恩一把攥住草叶,心中冷笑:你果然对我的钱念念不忘。
“你老盯着我做甚?”阮望之摸着下唇,连自己也没察觉,眼睛在一点点发亮:“等我吻你?也成,一杯铁观音换一个吻。对面那小子,对,就是你,别躲,端着碗去树底下蹲一会儿,等我了叫再回头。”
“阮望之!”宋世恩慌忙按住他肩:“我从未想过与你做那种事。”
“哪种?”他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宋世恩喉咙发紧,长桌对面人影绰绰,若将人一把推开,必然引来旁人注意。他抿了下唇,说什么都不对,不说又像默认。可沉默不是办法,要不把话头踢还给他?
“阮望之。”
“嗯?”
“你方才说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他扬起下巴,男孩抱着蒸笼,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流了一地血,宋世恩无暇细看,耳侧一热,阮望之撩开他鬓角的碎发,“我说了什么。”
宋世恩艰难地咽了下唾沫,盯着落在他眉间的雨:“吻我。”
“好。”阮望之偏过头,宋世恩刹那垂眸,两人的唇一触即分,阮望之舔了下唇,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痒痒的。
不够,想要更多。
可方才不已经亲了?
是了,他没躲,势必想要更多。
“你这个菩萨,沉沦欲海,我这个上帝都看不下去,看不下去又如何,只能闭眼,可我闭眼就看不见你,我为什么要来见你,你想过么?你在我心里,究竟有多重要?我正在想,偏又想不明白。你算数好,不妨算一算,你在我心里究竟有几斤几两,能不能比得上过年我家杀的那头猪。”
他倾身向前,宋世恩一巴掌甩过去,视线模糊,转瞬又清明。
“有意思么?”他绷着嘴角,阮望之捂着脸上的巴掌印:“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既给了你一个甜枣,又挨了你一个巴掌,你这人真贪心,还想要什么?”
男孩踉跄走上前,宋世恩用力闭了下眼,压住一肚子火。
阮望之敲着桌子:“谁叫你回来的?”
男孩伏在桌上闷哼一声,偏过头:“娘。”
宋世恩两指搭在他腕间,阮望之撩开袖子,举到他跟前:“你管他叫娘,那我是什么?”
“哥。”男孩沉沉地闭上眼,宋世恩取出银针,阮望之晃了晃手腕,一秒,两秒,三秒过去没反应,主动将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你也听听我的心跳。”
“太厚,听不出来。”
“是你医术不精。”
你说得对。宋世恩没经历与他多辩驳,男孩嘴角流涎,口水中混着红血丝,他掏出帕子,阮望之抢先摸出纸元宝,蹭了蹭他下巴,“啧。”
宋世恩置若罔闻,银针缓缓刺入男孩的眉间。
阮望之抓起筷子,戳开煎到焦黄的锅贴,“你看这牛肉,定是刷了油彩。小弟,让我看看你舌头,啧啧,红里透白,你吃这么多肉,打算去哪家戏台子粉墨登场?”
“娘。”
“不成,乱了辈分。你得管我叫二娘。”他看向宋世恩:“二娘,不是二姨娘,我说了,我这人从不做小。”
没人搭理,阮望之碰了下银针,宋世恩一巴掌拍开,再度探了探男孩额头,寻常降温的法子对这孩子不管用,而醋碟见底,男孩嘴角生了一圈红疮,宋世恩按住他颈侧脉搏,男孩猛地呛咳,一条白虫从他嘴里爬出来,宋世恩手一缩,阮望之挑起虫,“这怎么有点像我爹的手笔?”
男孩瞪着眼睛,抓着醋碟,肩膀剧烈抖动,银针从眉角蹦出,宋世恩一下没反应过来,阮望之抓着他后衣领,一下退到篱笆墙边。
一地的血,一地的白虫。
男孩五指微张,眼睛圆瞪,渐渐地,身子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木条,卷曲后再展开,慢慢没了呼吸。
宋世恩反复搓着掌心,长衫贴着后背,黏糊糊的。脚边人影轻晃,阮望之上前探了探男孩的鼻息,解开他胸前的扣子,宋世恩猛地攥住他手腕,“他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你还想做什么?”
“有风,我探不出鼻吸。”
宋世恩绷直嘴角:“他走了。”
“你捅死的?”
“什么?”呼吸一下发紧,阮望之捏住他后颈:“人不是你杀的,药也不是你下的,若我爹在背后搞鬼,张仲景来了也救不活,你在这难过什么?没难过,好,那是我瞎子看走了眼。你认识张仲景么?其实我也不大熟,我听说他给关羽刮骨疗毒,项羽路过,叫华佗抢了他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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