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0)

  宋世恩不跟他打岔:“你为何断言阮伯父从中动了手脚?”

  “我爹爱吃蚕蛹。”阮望之挠了挠鼻尖:“你不信?成,我也不信,你看这些虫子,公的母的都长一个样,有两个指甲盖那么大,像什么?”

  “蛆。”

  “不错。”他捡起小男孩用过的筷子,挑起一条白虫:“从前你最怕这玩意,这回又是为了谁舍生取义?我往后在屋里养蝈蝈,你还会不会把我的被子扔下楼?”

  三句话打两个岔,我跟你这人有什么好讲的。

  宋世恩退了半步,不敢细看,虫子爬过脚背,鼻腔里满是阮家后院的腐烂味,他呼吸发紧:“这世上会养蛊的又不止你们一家,你怎么知道是伯父干的?”

  他抬手比一:“我家刚死了两个听差,加上我娘,三个。”

  三个人,你比“一”做甚。

  阮望之竖起中指:“第二,你看我爹那样,他像好人么?我虽不晓得这小兄弟哪惹到他,但他爹娘住在长贵隔壁,八成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你这般看着我做甚,我要连这点儿都瞧不出来,早被我那些姨娘们害死了。”

  宋世恩喉咙一哽。

  他举起无名指:“第三,长贵今晚死得蹊跷。凶手打定主意要把见过他的人灭口。先前孩他娘被房梁压死,就算没死也得吐一地蛆,仰面见阎王。”

  第81章 一拜天地

  宋世恩许久没作声。

  阮望之踢飞一条白虫,远处公鸡叫了两声,天彻底亮了,他揉着眼下的青黑:“我们现下该如何?”

  你问我?宋世恩皱眉看他。阮望之踩着一地蛆虫上前,树梢上的雨打在脸上凉凉的,记忆里,讨人嫌的嘴唇也是凉凉的。

  宋世恩趔趄半步,阮望之一手撑着树干:“你打算跟我回家偷钱,还是找个地方偷情?”

  狗嘴吐不出象牙。也是,我同一条狗讲什么道理。宋世恩别过脸,小男孩尸体微微发僵,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如何立坟冢。

  他上前解开树上的麻布口袋,抱住男孩。阮望之一路跟在身后,穿过挹江门,街上小汽车多起来,路边做小生意的商贩和巡捕房的人吵起来,裹着头巾的大娘端起菜盆,猛地朝前一泼,巡捕房连退数步,宋世恩贴着墙边,小心翼翼挡住男孩的脸。

  阮望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戳破他脚趾上的疱疹,一条拇指宽的白蛆缓缓爬出,宋世恩浑身一僵,麻布口袋露出一角,旁边卖杜鹃花的老妈子倒吸一口气,阮望之斜眼扫过去,她默默止住声。

  “对不住。”宋世恩买了一束刚包好的杜鹃,阮望之一把接过,“难得啊,你也晓得送我花。”目光上下一扫,附在他耳边:“难道这是为了报答方才那个吻?”

  “荒唐。”宋世恩一下撞开他。

  “荒塘是哪里的塘,我只听过葛塘,九莲塘还有老城南的荷花塘,听说那地方最适合埋小孩,你总不至于把这小子带回家,我家棺材虽多,但个个名落孙山。”阮望之手比了个“三”。

  落你的孙山去。宋世恩侧身避开,中山北路的路牌被“消灭鼠疫”的大字报挡住,迈进密密匝匝的梧桐林,山西路不知何时新建一排法式小洋楼,门前卫兵穿着时新的土黄军装,手里的盒子炮擦得锃亮,枪口对着天,树木葱茏,枝叶蔽日,麻雀飞下新式电线杆,抖落一地雨。

  “咯吱咯吱――”

  宋世恩攥紧拳头。

  “喀嚓――”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气。

  “欸,你别动。”阮望之抬起眼。

  他脚步一顿,“够了。”

  “什么?”阮望之故作茫然地掰断一根木条。宋世恩来不及制止,他一下戳破男孩嘴角的红疮,青紫的血管里爬出一条面条那般细的白虫。

  阮望之挑起虫,虫身粘着乌血,前端肿胀成一团球,暗红的血管若隐若现。

  “这虫吸了不少人血,小兄弟能撑到今天,必有高人指点。”

  “他娘叫他喝醋。”

  “你怎么知道?”他打了个响指:“不必说,我懂。”

  懂什么。

  “你本事不小,居然钻进他家床底下听他爹讲话。”

  宋世恩嘴角一抽:“我成日与你在一块,如何进他家门。”

  “我也不知。”

  “那你说什么。”

  “我就炸你一下。”阮望之弹了下他额角,宋世恩眼皮向上一挑,双眼皮褶子深得仿佛能夹死一窝苍蝇。

  拐进巷道,擦皮鞋的大爷猛地甩干抹布:“干么事?”

  阮望之举起男孩胳膊,挥了挥。裂开的伤口青紫一片,不多时钻出两条白虫。大爷脸色煞白,让开道。

  白虫缓缓蠕动,爬出麻布口袋。宋世恩手一抖,阮望之一筷子夹死两条:“走这么快做甚?还是说你看上孩儿他娘?我知你这人水性杨花,勾三搭四,日后我进了你家门,还不晓得挨多少女人白眼。”

  宋世恩置若罔闻:“我没给筷子钱。”

  “我跟你谈罗曼蒂克,你倒跟算起账。也罢,彩礼我必然拿不出,我爹那人你也晓得,什么三金四银,五金还有螺丝钉,都锁在他床头的铁皮柜。”

  宋世恩不愿再搭理。鼓楼车站熙熙攘攘,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一下撞到拉煤的老伯,卖菜的大娘一齐看过来。

  不能放任他在街上胡作非为。宋世恩扯住他胳膊,阮望之站着不动,背着手,仰头望天:“我心痛。”

  “劳驾你边走边痛。”

  “成。”阮望之一步三回头,穿过鼓楼大街,乱坟岗近在眼前,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在地上铺了块草席,仰头大睡。他压低声音:“算来算去,我这算下嫁,你怎么半点表示没有?”

  我没说要娶你。

  “其实,偶尔,须臾,算了,不行,我还得说,有时候……有时候我真不知你一颗心有多重。”

  没多重,请你看路。

  “你连他娘吃醋都晓得,我家铁皮柜的钥匙藏在哪,倒半点不知。”

  你骂谁呢。不对,宋世恩低头一扫:“是他吃醋。”

  “开口闭口就是别的男人,我在你心里大概只占十六分之一。”

  我怎么不知道我心里装了十六个人。宋世恩加加减减,心里翻江倒海:“你这十六分之一从哪来的?”

  “对面有十六棵樟树,一棵枣树。”

  他深吸一口,话锋一转,大致说了说男孩生前那番话。阮望之挑眉,盯着对面办冥婚的一户人家:“听着像我爹的手笔。”

  “你先前说过了。”

  “难为你将我的话记这么久。”他踢开一地纸扎的小人,唢呐震天,公鸡飞出草丛,穿红袍子的大娘掐住它脖子,拎回坟头。盖着红头布的姑娘抱着它,一道跪在木牌前。

  岔道口有大娘在摆摊,阮望之掏钱买了一沓纸钱,又要了一包火柴:“菩萨啊,你超度了那么多人,不妨也可怜可怜我。”

  宋世恩一下瞧出他的心思:“没钱。”

  他晃了晃手里的黄纸:“我有,你花不了。”

  宋世恩径直绕开,远处唢呐改吹百鸟朝凤,白纸糊的花轿一下被点着,灰烟慢慢飘过来,宋世恩掰了两根木条,埋头开挖。

  阮望之蹲在路边,划亮一根火柴:“偷钱,偷情,这两个你都不要,非要叫我陪你偷人。”

  “不算。不算偷人。”他咽了一口唾沫。阮望之不以为意,叠了一摞金元宝,跪到土坑前:“你把这小子带出来,告诉他老子娘了么?”

  “我没那个本事。”他抱着男孩,缓缓走下土坡。

  “我有。”

  宋世恩刚爬上来,清风拂过,裤腿一紧,阮望之冷不防抓住他脚踝,“可人家爹娘说,得看你的诚意。”

  他下意识攥紧裤腰带。

  他加重手上力道:“所以菩萨啊,你得陪我一道跪着。”

  两排樟树对面,大爷放下唢呐,高声开唱:“一拜天地――”

  第82章 二拜高堂

  宋世恩一愣神,阮望之扯住他裤腰带,猛地向下一拽,他下意识地屈膝,扑通跪倒,心脏怦怦乱跳,却不知为何。

  “二拜高堂――”

  阮望之压着他后脑勺,莫名其妙对着红土坡跪了。

  “等等。”宋世恩挣扎地抓住他手腕,阮望之反手一握,十指相扣。

  “夫妻对拜――”

  头发丝贴着头发丝,远处爆竹声响,漫天铺地的红纸钱,老妈子掀开小姑娘的红盖头,公鸡撑着脖子,忽而被塞了一嘴鱼泡子,腥臭味顺着滴滴答答的雨丝蔓延,三月的天,忽晴忽阴。

  “吉时到。”叫唱的大爷摘下坟头的喜字纸花,小姑娘嗫嚅着放下公鸡,端起土堆前的茶缸:“娘。”

  老妈子接过,甩了她一巴掌,“这么烫,你想害死谁?”

  小姑娘颤着手又倒了杯水,没送到跟前,老妈子掐着她耳朵往上一提,“你这狐媚子,做这副样子给谁看?”

  叫唱大爷退开半步,与身后的徒弟使了个眼神,两人一齐吹响《抬花轿》,喜鹊惊叫着掠下枝头。宋世恩匆忙起身,阮望之拉住他胳膊,“又不是你婆婆,你上去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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