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不知谁家的尿布掉下来,阮望之顶着一头白布,俯身上前:“你既不是鱼又不是鸟,能跑到哪去?”
“我暂时不走。”影子西斜,他一下攥住尿布,不晓得搁哪。阮望之抹了一把眼角,不知是泪还是雨点,“以后呢?”
宋世恩忽然有些想不通:“你这般黏着我做甚?”
“因为你爱我。”
他一下哽住:“我没有……”
阮望之晃着他肩:“你看上了我,我总得把真心交给你。”
“这不是挑猪肉。”
“我晓得我不是猪。”
我没说你是猪。也罢,我现在说什么你大概也不愿意听。他退到墙角,一脚卡进砖缝。
“无功不受禄,你把一颗心交给我,我拿什么接?若随意抛下,当真成我爹那样,处处留情,夜夜销魂,冤冤相报,这辈子与你、与不认识的男男女女纠缠不清,下辈子该如何?”
难得,你竟没用错成语。
“你对我的感情,本就有违伦常,好在我从小便与你相知相守,晓得你算不上好人。”
是,我不是好人,那你平日总叫我菩萨做甚?
“但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土匪恶霸,平平无奇地一个书呆子,长得比戏文里的白素贞好看三分,却比不上话本里的薛宝钗。”
宋世恩无奈地看着他:“你拿我跟她们有什么好比的?”
阮望之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白素贞是我从前的心上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只剩疲惫:“好,请你从头爱过,别再纠缠我。”
“你吃醋了。”阮望之抓住他手腕:“你晓不晓得,忘掉初恋情人有多难?”
“我不想知道,松手。”
“为了你,我好不容易放下白素贞。”
那许仙该好好谢谢你。
“你说过要跟我远走高飞。”
“我没有。”
“如今你想先走,我将她们一个个拼凑回来,我拼得回来么?你这人忽冷忽热,忽晴忽阴,一次没说过爱我。是,我算不上多爱你,可你隔三岔五在我眼前乱晃,我心跟着你一晃一晃的。国小老师说爱了就得负责,我对你负责,你对我负过责么?”
鸽子飞过头顶,宋世恩轻呼一口气:“先生讲的是高山流水、伯牙绝弦,与爱情无关。”
“我跟你谈爱情,你扯那两个拉琴的瞎子做甚?”
我还能说什么,说了你也不听。
“哗啦”,一盆淘米水兜头浇下来:“大清早叫个鸡毛!滚,你他娘的,赶紧给老子滚!”
两人同时抬头,二楼窗前冒出个大爷,伸出墙的槐树枝挡住彼此的身影,大爷虎着脸对着墙骂娘,宋世恩朝前迈了半步,阮望之拉住他胳膊:“你平日不是最要面子?”
他迟疑着没点头。
“快走。”
他踉跄着后退:“你呢?”
“一道啊。”阮望之抓着他跑过巷道,大爷的骂声渐远,他跳上黄包车,“以为我要断后?菩萨,少看些江湖话本,西门庆跟潘金莲偷情,也没谁说先走。”
“我不说了。”宋世恩迎上车夫莫名的眼神,闭了闭眼睛:“你忘了罢。”
“是今天不说,还是往后都不提?”
“往后。”宋世恩递上两块铜板,“师傅,宁海路一百四十三号,宋家药馆。”
阮望之拉上遮雨棚:“你这保证单给我一个人,还是碰到旁的莺莺燕燕,照旧用这套说辞?”
宋世恩无语凝噎:“我不是贾宝玉。”
“那我是林妹妹,我今儿就想要你一个保证。你若不肯,我只能日日纠缠,望眼欲穿,滴水穿石,海枯石烂。”
“你随意。”他揉着额角,数着桥头的灯笼。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在我心里早胜过白娘子。宋菩萨,我多少天没翻过《法海智取雷峰塔》,你瞧不出来么?”
宋世恩实在忍不住:“你非要将自己说得这般可怜作甚?”
“爱你本身就是件辛苦的差事。”
宋世恩一下屏住呼吸。
黄包车穿过神策门,过了芳桥,湖面阴沉沉的,风里透着湿冷,他拢紧长衫,耳尖薄红,不想承认,可心跳做不得假。
他别过脸,芳草萋萋,树木葱茏,仿佛有一块石子丢进玄武湖,从太平门到鸡鸣寺,那么大的湖面,角落荡起涟漪,轻飘飘、晃悠悠的,没什么感觉,只是记忆里终是忘不掉这么一个角落,这么一片涟漪。
第90章 梦中的玄武湖
黄包车停在随家仓边上的巷口,阮望之跳下车,回头,宋世恩匆匆别开目光,“休息一阵,再出发。”
“去哪?”
“栖霞寺。”
阮望之一脸不爽地按住他肩膀:“念叨半天,你对那女人还是念念不忘。”
宋世恩两手收进袖中,跨过门槛。前厅人不多,新来的掌柜迎上前,摘帽鞠了一躬:“少爷。”
也不知在唤谁,两人同时颔首,目光相接,阮望之站着没动,宋世恩侧过身,钻进隔壁库房。
干燥的风吹到脸上,舌尖泛上微微苦涩。管事的伙计明显愣了一瞬,宋世恩抬手:“出去忙罢。”
“是。”他拎着一袋没过筛的冬虫夏草,识趣退出去。阮望之让开一条道,环顾四周,晃了晃门环:“你家装灵芝的柜子倒比我家还多两个。宋伯父当初为了送你去香港,也算下足了血本。如今倒好,你为了那女人赖在南京不走,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怕是得托梦给我爹,叫他打断你的腿。”
宋世恩没搭理,他过去踢了踢他脚后跟,哗地,宋世恩推开红木柜,道:“不劳你操心。”
他轻嗤一声,探出头,门后竟藏着一张铺满稻草的床。
“褂子别脱,将就着睡。”
“我不。”阮望之解着胸前扣子:“你怕我脱了对你意图不轨?”
“有跳蚤。”宋世恩蜷起膝盖,闭上眼。肩头忽地一沉,阮望之拉着他一道躺下:“你一分钱不花,那女人愿意跟你口口?我一个子儿不收,你为何不肯多看我一眼?”
宋世恩忍无可忍,抓住床头的药罐。阮望之肩膀一缩:“你打算砸死我?”
“不。”他借力翻身,两人长佩不可描述的部位一下贴近,阮望之扶住他腰:“我在话本里看过类似姿势,你若想自己dong,我大可以配合。”
“不必。”他起身下床,阮望之神情一滞,“上来。”
宋世恩即刻抽出银针,刺入眉间,“咚”的一声闷响,他脑门撞了个包,歪倒在墙角。药缸罅隙里钻出一只田鼠,阮望慌忙贴近他的胸口,心跳尚算平稳,又扒开他前襟探了探,颈侧的脉搏在动。
“你这又是何必?”
“吱――”回应他的只有田鼠啃蜡壳的声音。
将人抱上床。
草席乱糟糟的,他捞了张不知哪一天的报纸,盖在他头顶,宋世恩睫毛颤了颤,被迫蜷在他怀里,呼吸渐沉。梦里恍恍惚惚,一下失了方向。
玄武湖畔,不知哪一年的荷花开在览胜楼前,湖面起了大雾,走上芳桥,有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转。
“阮望之,出来……”
无人应答,长衫猎猎,风里裹挟着挥不去的草屑,他踉跄转身,桥头探出一只鬼手,五指大张,盖住头顶的月亮。
“阮望之?”
视线陡然暗下来,鬼手卷起一池藤蔓,缠住他脚踝。他一拳打过去,浓雾骤散,脚下隆起一排排黑土包。父亲,母亲,大伯……灵牌破土疯长,脚边土地裂开一条缝,露出半截绣花鞋。
鞋前落了一地红牡丹,花下传来男孩凄厉的哭声。他心头大惊,拼命刨土,刨不完,白虫从灵牌里钻出来,争先恐后地钻进指缝,宋世恩骇然僵住。
“啪嗒”,黏稠的血落在眉心。他抬手想擦,白虫钻进血管,手腕内的青筋突突地跳。
恍惚间,耳边响起男孩痛苦的呻吟:“娘,娘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我。
我也不想死。宋世恩掐着脖子,家中旧事尚未查清,怎能去见阎王?可即使真相大白,大伯也活不过来,账本和地契仍在阮家手里……往后该如何是好?
宋世恩一下失了方向。月亮穿过树梢,投下暗红色的影,他跌跌撞撞地拨开层层莲叶,八角亭外人影憧憧,交错的藤蔓缠满湖心。
“轰――”
他被一股巨力推着,猝不及防地朝前栽倒。水花四溅,刹那无法呼吸。大段惨白光影的闪过,他脸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不孝的东西,叫你跟男人厮混!香港,你不去也得去!”
“爹。”
“我在。”一双冰冷的手附在额前,“世恩?”
他浑身一颤,蓦地睁开眼。血水漫过头顶,不,不是血,那,那是……口水?
阮望之盘腿坐到床头,一把捞起三花猫:“兄弟,你刚舔过蛋蛋,又来舔我家菩萨?”挠了挠猫肚子,它一下蹿出去,正中菩萨下身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宋世恩痛得忘了呼吸,挣扎伸手,阮望之和他击掌,“不打紧,我俩都不能生,你那处被压坏了,正好省得日后拈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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