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7)

  宋世恩两眼发花,阮望之一手探上他额头,“你这一觉睡得惊天地泣鬼神,抱着我喊救命。”

  宋世恩置若罔闻,目光缓缓移到墙头报纸上。

  “我睡得昏昏沉沉,以为田鼠在啃你头发。你头顶那几簇卷毛本就不寻常,小时候叫我拿火剪子烫过,这么多年都是弯的,这会忽然变直了,叫我如何是好?”

  他抓着自己发顶:“我还是弯的啊。”

  宋世恩没有作声,他抱起三花,在他下巴上挠了两下:“越想越愁,我一下子坐起身,见你在哭,抱了抱你。谁知你踹我,我说你是白眼狼,你哭着喊娘,我怕屋外头的人听见,拿报纸堵住你的嘴。”

  目光下移,宋世恩背对着他,指尖一点点蜷紧,又慢慢放松,他盯着掌心掐紫的指甲印,视线逐渐清明。耳边仍是那些不着四六的调子,熟悉的,聒噪的,说不上讨厌,也算不上亲切,他闭上眼,像每一个夏天傍晚,蝉鸣不止,麦浪轻晃,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着,脑子乱糟糟的,却尽是他的声音。

  再睁眼,报纸上的字清晰了不少: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华大戏院,《夜半歌声》今日开映。斗大的花体字下印着一张惨白的人脸,女人张着血盆大口,男人侧身抱着一缸金鱼。他眼前一黑,又栽回草席上。

  “是了没错,你当时就是这般毫无血色,我怕你死了,出去叫坐堂大夫,人家正在给七岁小娃拔牙,那小孩哭得昏天黑地,听得我头疼。左右一琢磨,好歹我也跟师父学了十来年针灸……”他朝床底下掏了掏,抱出一盆枯死的仙人球。

  床前灯影摇曳,报纸上多出一团带刺的球影儿,宋世恩瞪大眼,几次开口,却只憋出一个“你”!

  第91章 血红的月亮

  阮望之拔着仙人球上的刺:“莫慌。我寻摸了半天,没找到能吃的药丸,只好拿针扎你脖子。谁知你忽然喊爹,我没忍住便应了声。”

  宋世恩肩膀轻耸,阮望之仰躺在他身侧,胳膊往右一撞,“菩萨啊,你怎么不肯看我一眼?换作我喊你爹,你能忍住?咳……”宋世恩稍微翻身,他忽然被口水呛住,咳了半天,拉着他一道坐起身,“先不提这个,你若真烦我,为何与我夜夜纠缠?”

  “我……”宋世恩的呼吸一点点变重。恍惚间,梦里那轮血红的月亮又浮上来。他挠着掌心的烟头疤,无处遁逃。

  也不该逃。

  阮望之抓着他肩膀,说了什么,听不大清。

  耳朵嗡嗡的,盯着他嘴唇。

  阮望之,父亲说我们纠缠不清。他把我推进阮家,又反过来教训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为何非要留在你身边?

  欠你的钱,拿房契抵了,去北平和香港的船票,我自己想办法。从前两家住得近,我没得选。如今爹娘不在,药铺也换了掌柜,往后逢年过节,我们还有什么瓜葛?

  宋世恩双手环住膝盖,梦中的鬼手似乎离他远了,可压在胸口的阵痛迟迟未散。我究竟在心慌什么?

  “娘――”

  记忆里,那男孩抱住他的胳膊,眼角迸裂,白虫挣扎蠕动……若早些察觉,昨晚能否救下他?

  他的死,怪自己大意,还是怪自己医术不精?不,归根结底,还是得找出下药的人。

  “菩萨啊。”阮望之一下子贴近,“我的脸很好看么?”

  宋世恩右眼皮直跳。我早该去上海,为何骗你说不走?

  我,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阮望之举起三花猫,仙人球滚了一圈,他来不及躲,扎了一手刺。

  “我听你哭闹半天,左右睡不着,跑到药缸边上扎了个窝,刚合眼听到猫叫,我困得不行,便没搭理。再睁眼,头顶吊着一只死老鼠,想叫你过来看,可你攥着床单,像快淹死的样子,我只好给你渡一口气。”

  宋世恩舔了下唇,又下意识地掐紧胳膊。

  我在回味什么?

  他又在说什么?

  “后来你又喊爹,我没应,出门讨水,半夜三更,前厅连个鬼影都没有。新来那掌柜在门口留了张字条,说我爹催我回家,我在底下添了句‘四海为家’,等他明早去告状,家里又得吵翻天。”

  宋世恩抓不住他话里重点,只道:“阮家不能再死人了。”

  “谁死?我?”阮望之恩打开窗,接了一缸雨水,“听你嗓子哑了,喝点。”

  他盯着生锈的缸口,没接。“你盼着离开阮家,可真能走得掉吗?”

  阮望之不以为然。三花“扑通”跳进水缸,随即探出脑袋。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眯着眼,乖乖打起呼噜。阮望之笑道:“一张船票的事,你当有多难?”

  宋世恩盯着墙上的人影,摘下报纸,“长贵和阿虎的死,多半与伯父有关。先前他拿白虫对付你,想必已经动了杀心。旁的不说,只要他还活着,阮家便断不了后。你在阮家的地位不上不下,如今伯父病重,仍旧没有放权的意思,反倒叫人对付你,恐怕他在背后留了一手。”

  阮望之微微颔首,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猫尾巴:“你想说,我要有新弟弟,我爹打算除掉我?”

  “只是猜测。”

  “依据呢?”

  “这些年对伯父的了解。”

  “哗”,床头的蜡烛灭了一盏,白烟缓缓上升。宋世恩脑海里又闪过雾蒙蒙的湖面,他心脏一缩,抱住膝盖。只是这次,脚下没有墓碑。

  眼皮多了眨一下。一道高挑挺拔的影子近在眼前。往日放学,阮望之总跟在自己身后,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早不似当年那根细杆。

  呼吸乱了一拍。明明烦他,为何又怕他死?分明想着那男孩,怎么绕回他身上?

  说不上来的情绪哽在喉头。

  骤雨迟迟未歇。阮望之探头望向窗外。巷口无人,隔壁床单被刮到树上,两个老汉一人举着灯笼,一人挑着竹竿。他缩回身,插上窗闩:“我爹杀长贵和阿虎,多半是怕警察查到阮家。长贵我不晓得,但阿虎为了保命,势必抖出家中旧事。等那时我爹又得花钱打点。”

  宋世恩眯起眼,不懂他话里意思。

  “日本人在天津蠢蠢欲动,往后真打起仗,我爹守不住财,等他把家底败光,我俩陪他一道睡大马路?”

  阮望之在草席上划了一道不明显的虚线,宋世恩缩回手,又往旁边挪了些。

  “砰,等炮弹一落,我爹这辈子快活够了,咱们大好人生刚开个头,凭什么陪他送死?趁家里还有钱,多卷一点是一点,等他潇洒完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来了,你我想走也走不掉。”

  走什么,死什么?你又扯哪里去了?宋世恩绷着脸,敲了两下床板:“旁的不提,眼下要紧的是抓住养蛊虫的凶手。”

  “我知道。”

  “你不知道。”转头盯着他,阮望之眼角笑意加深,“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死。”

  宋世恩全当听不见:“伯父听信庙里人的话,几次放狗放蛊虫害你。若不揪出背后的凶手,伯父迟早还会下手。你躲过这一次,下一次呢?”

  “我晓得,可我一开口你便打断我。菩萨啊,好奇心害死猫,热锅上烫死臭豆腐,心再急也白搭。”阮望之捂住三花的耳朵,“没说你,躲什么。”

  “我没有好奇。”

  “是是是,是我好奇。”他下巴压上三花的头顶,冷不防挨了一爪子。

  “喵呜。”三花发觉自己闯祸,刚逃两步,被阮望之一把提起来:“你这家伙,以下犯上,为老不尊,该当何罪?”

  “喵――”

  “下辈子做我的狗?”他看向身侧,“不成,我已经有狗了。”

  “呜,喵喵,喵!”不出所料又挨了一爪子,他捂住耳后根,血顺着指缝淌下。宋世恩抽出手帕,指尖忽地一顿。

  他又不是快死了,我管这点伤做什么?

  “菩萨啊,还是你贴心。”阮望之一手接过,仔细擦了擦,“从前听我娘身边的丫鬟说,后来进门的几位太太,怀的都不是我爹的种。大娘查出与她们与外头的男人私通,没敢告诉我爹,各灌一碗藏红花。”

  刚开了头,他猛打一声喷嚏,宋世恩鼻子也有些痒,哗地,似乎有人掀开了前厅的帘子。他环顾一圈,立刻捂住阮望之的嘴。

  迟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嘎――”

  门开了。

  第92章 飞不走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掌心的热气不断叠加,玄关久久没再传来动静。阮望之贴着他无名指吹了一口气,跳下床,宋世恩慌忙拉住他胳膊,摇头。

  “我去瞅一眼那家伙是人是鬼。”拍拍他脑袋,推开柜门,脚步压得很轻,倾斜的影子却重重地落在窗前。宋世恩别过眼,被他那口气一吹,头重脚轻。起身下床,朝前探去,阮望之扒着门缝,回头摆手道:“掌柜提着灯笼去隔壁屋,那屋里有什么?你去哪?我家的事还没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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