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80)

  “谁是王羲之?”

  凉风从身后吹过来,宋世恩一阵头疼,“你若这般不务正业,阮家的家业迟早保不住。”

  “呵,你果然为了我家的钱。”

  “我、我为了钱?”宋世恩用力握拳,深吸一口气:“是,我见钱眼开。难道你不是?没钱,如何能离开南京?”

  阮望之答非所问:“你这絮絮叨叨的潦倒鬼,哪怕看一千遍、一万遍我与菩萨的过往,也不会明白他对我的心意。”

  他叠起被子,横在两人中间,“真正的世恩在哪?”

  宋世恩的耐心几乎耗尽,事到临头,阮家一旦被查封,宋家的药铺也跟着遭殃。总得做些什么,他咬咬牙,试图跟他讲道理:“你将自己的臆想强加在我身上,我稍微有一处不符合你想象的样子,便成了你口中的潦倒鬼,这不妥。”

  他顿了顿:“如今警察带走了赵管家和铺子里的伙计,一夜过去,仍未放人,我劝你好自为之。”

  阮望之抓着他手腕,弹琵琶似的来回找脉搏,半晌,他垂下眼,“我摸不到你的心跳。”

  呵。

  我方才那些话白讲了?宋世恩一股火直冲头顶。平日师父叫你辨穴位,像要了你命。如今摸不着我的脉搏,说我是死人?好啊,那我也劝你早日去投胎,做你家院里的狗尾巴草,既不用早起,又不用背书,随风晃到哪算哪儿。

  阮望之松开手:“你又在气什么?”

  宋世恩别过脸:“我睡了一觉,你到处造谣说我死了。”

  他耸了下嘴角,手伸到他头顶,又慢慢缩回来:“你鸠占鹊巢就罢了,非要学他说话作甚?”

  “是,我死了。现在是鬼同你讲话。”

  “我不想听,既然你有本事将我送到这庙里,必然有法子对付警察厅的新长官。”

  “不是我。”宋世恩推开他跟前的被子:“昨日静海寺的方丈见你晕倒,吩咐徒弟将你抬上山,我替你扎了针,又备下解毒方子。”他上下一扫,按住他手腕:“想来寻常方子对你不管用。你身上的香灰似乎能迷人心智,若想找到解药,得再去一趟栖霞寺。”

  “我没病。”

  我看未必。

  宋世恩将话咽回肚子里,隔空指了指他衣领上的黑点:“昨日定有人来过,只是你未察觉。”

  阮望之沉吟片刻,微仰起头,似在看他,又像在看墙头的壁画:“我与世恩从未见过什么静海方丈,你怎会认识他?”

  “你……”

  宋世恩咬紧牙关,罢了,我解释半天也不听,是人是鬼,你随意。

  “他与我大伯是旧相识,只是多年未出山,我对他也知之甚少。”

  “是么。”阮望之喉咙滚了滚,宋世恩跟着吞咽一下,有些口渴,下床找水,一脚踢中案台旁的青瓷瓶,瓶子骨碌碌滚了一圈,洒了一地香灰。

  无色无味,搓一搓便成泥,与阮望之身上的香灰截然不同。他抿紧唇,回头,阮望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说静海方丈在查栖霞山上的蛊虫,又说他从未出山,前后风马牛、牛头不对马嘴,他如何知道那老神棍在外头卖蛊虫?”

  “方丈虽待在山上,却一直接济下关那一带的流浪儿。先前一孤儿被卖进阮家药铺,后来暴毙而亡,他的同伴将他背上山,求方丈给他打一副棺材。”

  阮望之咳嗽一声,盯着他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方丈检查他的尸身,发现肩头、颈后存有多处被白虫啃咬过的痕迹,便叫徒弟下山调查原因。”

  阮望之揉了揉后颈,银针扎过的肿块丁点未消,碰一下,仍旧又麻又痒。

  “他徒弟徘徊在下关码头与宁海路附近,撞见奈何大师的手下来取药,暗地里抄下方子,送上山,方丈仔细比对,发觉与二十年前静海寺发生的血案如出一辙。”

  阮望之跳下床,走到他跟前:“下关码头离宁海路不算近,车夫紧赶慢赶,也得要二十分钟。他如何一下子找到我家药铺?”

  “你家药铺扩建招人,新进去的流浪儿没多久又死了,消息传到下关,叫他徒弟听见,之后便留了心眼。”

  宋世恩倒了半壶冷水,喝完,嗓子有些哑:“他发觉奈何大师的手下时常出入你家药铺,后来我爹将铺子抵给你家,那些人便转到隔壁。他徒弟花钱买通铺子里的伙计,打听到奈何大师包下后院一间仓房,派人把守,从不许旁人靠近。”

  “昨日太仓促,往后种种,方丈没来得及细讲。他见我也在调查蛊虫,便叫我扮成阮家听差,上山打探白牡丹的下落。”

  阮望之端详他片刻:“我看不像。”

  “什么?”

  “你不像我家听差。”

  宋世恩眼皮向上一掀,“这不是要紧事。住持说白牡丹已经下山,不再归尼姑庵管。临走前,他问我要不要烧炷香,我闻到他袈裟上的檀香,与你身上几乎一样。”

  阮望之脱下长衫,凑近一闻,霎时头昏脑涨。

  宋世恩刮了刮他肩头的黑点,头不疼眼也不花,继续道:“昨日寺里香客不少,他却能一眼认出我,想必已经调查过我们的身份。眼下你已了解事情始末,不妨听听我接下来的打算。”

  第110章 交代

  阮望之抱着胳膊看他:“你说了半天,不过想利用我满足你心里的贪欲。我的世恩从不会这般,你究竟想霸占他身体多久?”

  你的世恩?谁是你的?罢了,嘴长在你身上,你爱说什么便是什么。

  宋世恩跨过蒲团,鞋底还有些湿,一步一个水印,临到窗边,乌鸦叫了一声,总觉得事情没讲完,他抿了下唇,不由道:“静海方丈的徒弟买通了药铺的门房,拿到他们在流浪儿身上放蛊虫的证据。可如今新厅长再雷厉风行,难保不会卷进派系斗争当中。若他哪日落马,我们交出证据,非但没用,反倒暴露自己。

  阮望之盯着他刚喝过的杯子,沉默着转了一圈杯口,喝光剩下的水。

  “不过方丈近来打听到新厅长的身份,他没同我细说,只道这厅长与口口和口口口来往密切,还是口口口的小舅子。若他不怕得罪信奉奈何大师的政贾富商,或许能将栖霞寺一网打尽。只是……”他抬头看他一眼,“难免会牵扯到你家。”

  阮望之摩挲着杯沿,抬头,望向他身后的观音,突然叹了一口气,拇指抵在唇间,仰头望天,宋世恩跟着看去,云飘得很快,烟囱冒着烟。

  他摸了摸后脑勺,“我头疼得厉害。”

  宋世恩不懂他这什么造型,不愿多问,继续道:“眼下要紧的,先弄清白牡丹的去向。她与奈何大师来往密切,必然知道些内情。若拿到一些证据,或许能将功补过,请厅长网开一面,保住你家的药铺。”

  “呵,你倒学得快。”

  什么?

  “三句不离那女人。”

  什么女人?

  宋世恩眉头紧皱,阮望之揪住他衣领,“世恩那是存心激我,你算什么,也想听我喊你一声鬼妹妹?”

  嘴长在你身上,你爱说什么便是什么。

  宋世恩不跟他废话,一掌拍开:“年后城里时役不断,街上头疼脑热的人多,少了你家这间药铺,上头难免犯难。方丈一向慈悲,想必不愿见此情形。”

  阮望之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上去处处为我考虑,可我爹一旦入狱,阮家药铺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成贤街上那几家药铺早就知道你家铺子现在归我家管,若他们四处造谣,乱点鸳鸯谱,你家又能挺多久?”

  鸳鸯谱不是这么用的。宋世恩捏了下大腿,我跟他解释这个做甚,他哪次乐意听。

  “治病救人,你管那些名声做什么?把人救活才是最要紧的。”

  “照你这么说……”阮望之上下一扫,宋世恩被他盯得不自在,别过脸。

  “罢了,我不跟你废话。”他莫名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三十年河东,三千年河西,往后谁来接管药铺,还不是警察厅长一句话的事。你这般费心地护着阮家药铺,究竟为了我还是另有打算?”

  “若将铺子充公,伯父手下那些人定然不服。”宋世恩走到门口:“我劝你早些动身,兴许白牡丹还没离开南京。”

  “我从没给那些下人塞过好处,他们吃饱了撑的、噎的、脑子锈透了听我的。你这只鬼,少自作聪明,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围着我转?”

  他顿了顿:“罢了,跟你这人讲不明白,这世上肯围着我转的也就世恩一个。”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宋世恩闭眼握拳,熟练地深吸一口气,转身,这人有病,我是大夫,医者仁心,得替他治病。

  “阮望之,我从未绕着你转。你平日想一出是一出,我不作声,并非默认,今日反驳,也不是鬼魂作祟,只怕你误会太深,以为我对你存了旁的心思。”

  他轻嗤一声:“是么。”

  身后起了一阵风,吹乱头发,宋世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们之间不过十年同窗情谊。旁的,只是你臆想出来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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