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顶着他的脸跟我说话。”阮望之“啪”地搁下杯子,宋世恩不知他在气什么,后退半步,慢慢上前,阮望之蓦地抱住胳膊,“别碰我,你这辈子不会明白世恩对我的心意。”
“你早已猜出来我没死,只是不愿相信我说的话。阮望之,这世上是非曲直,只有一条线,你若想改道,也得看前面有没有路。”
阮望之一脚踢开窗边蒲团,疼得倒吸气:“你这唠叨鬼,我劝你早些从他身上下去,等我脖子能动,先请两座关公镇你床头,到时候你想逃,还得看能不能躲过二爷的青龙偃月刀。”
少废话,二爷没空搭理你。
宋世恩关上窗,窗户纸破破烂烂,“哗啦”,被风吹地只剩一具窗棂。他扯动嘴角,回头多看阮望之一眼,才发觉他肩头洇着一片深褐色的血迹,斑斑驳驳,与红木窗台如出一辙。
红木怎会是黑的?
他猝然低头,黑印油亮油亮,掏出帕子,一擦,窗框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是蹭了层奇伟牌鞋油。
宋世恩叠起手帕,隐隐闻到阮望之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檀香中夹着雨后的草腥气。他探身望向窗外,路面泥泞,墙头落叶掉得厉害,靠墙的那一处树枝断了半截,脑中忽而闪过那晚的大火、昨晚药铺的后墙,还有阮家偏院的梧桐树。
那时梧桐叶总也扫不干净,真是阮望之爬树所致?还是说早有人盯上阮家,守在院里,伺机而动?
“阮望之。”
对面那家伙举起桃木架子看他:“做什么?”
“你家听差……”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人没走近,影子先到窗前,阮望之一脚跨出去,“兄台,昨晚是不是你往我脖子上扎的针?”
宋世恩回头看去,却被一根廊柱挡住视线。
阮望之扯开衣领,对面并未作答,他身后跟着个南瓜大的影子,道:“阿弥陀佛,施主,请穿好衣裳。”
“说了叫我宗主。”
前头影子回头看一眼,那小南瓜默默上前,宋世恩先一步开门,穿着灰袍子和尚端着两碗素面进屋,他身后跟着个小沙弥,一手捧着白布手巾,一手端着牙刷和牙粉。
“挺时髦啊,大华饭店里的舶来品,你们这倒一样不差。”阮望之拿上牙刷,晃了晃牙粉,又将手巾搭到肩头,一瘸一拐地翻窗出去。
宋世恩恍然发觉他腿脚有些不对劲。灰衣和尚咳嗽一声,他匆忙回头,双手合十:“不知静海方丈有何事要交代?”
第111章 慈悲
阮望之听了片刻,头痛欲裂,端着脸盆朝前走了几步,树下落叶纷纷,井里杂草殊荣,两只王八艰难地往上爬。前些日子下了好几场雨,这井怎会没水?
想不通,掬了一捧水,“哗啦”,灰衣和尚余光扫过去,又道:“白牡丹下落不明,方丈派我去打听,今早寻到她娘的住处,若她二老尚在人世,她多半还在城里,若不在,劳你们去一趟镇江。”
阮望之叼着牙刷探进屋:“镇江县前后七个区,我俩八竿子打不着一条竹杠,上哪找她?”
“她先前与你家一名叫长贵的听差交好,那人死前替她打点好了后路。”灰衣和尚拨动佛珠,继续道:“那人曾告诉他大哥,白牡丹是他在城里认下的媳妇,奈何阮家不肯放人,才没回乡拜堂。临死前他怕白牡丹受人白眼,写了封家书,又托同乡捎回十根金条,这才保她日后不会被哥嫂赶出家门。”
“给钱便能装成一家人,和和气气过一辈子?”
阮望之吐了一口小沙弥不知从哪接过来的水,嗓子痒痒的,咳了一阵,差点盖住灰衣和尚的声音:“他哥嫂拿了金条,想来不会苛待她……依方丈的意思,这是她往后最好的出路。”
“有钱能使鬼当爹。”他擦了下嘴角:“你帮我把从前的世恩找回来,我给你二十根金条,怎样?”
灰衣和尚古怪地看着他,宋世恩低声解释:“昨日大抵有栖霞寺的人来过,他中了不知名的香毒。我的方子不管用,恐怕得请静海方丈来一趟,替他把脉施针。”
“这是自然。”灰衣和尚朝窗棂挥了挥手,小沙弥做了一揖,躬身退下。宋世恩拱手谢过,只见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只莲花式香囊,上头压着个素白色的信封:“方丈听闻二位走得匆忙,特意备了些盘缠,以便不时之需。”
“你这花和尚,拿山下村民供奉的香火钱给我们,不怕菩萨显灵,找你们算账?”
“为解世间疾苦,观音大士慈悲为怀,岂会怪罪。”
“你大爷的,这上头坐的是你大娘?昨儿她托梦告儿你功德箱里的钱随便拿?那我把你家屋顶的小金人撬下来,分给三元桥桥洞底下的老乞丐,菩萨她老人家算记我一桩功德,还是托梦给你们,叫你们把我送到警察厅?”
宋世恩额角一抽一抽地跳。
阮望之,你没事同人家胡搅蛮缠什么?
他大步向前,彼此目光相接,转瞬停下脚步,罢了,我若开口,想必你又将我当作吝啬鬼。
阮望之舀了一勺水泼到墙角,牵牛花顿时蔫下去。
廊下檐角雕着两个扛扁担的小人,他捡了颗蜗牛壳丢到小人竹筐里,墙头人影西斜,抬头,宋世恩正蹙眉盯着他,他耸了下肩,别开眼,又忍不住看水坑里的倒影。
不怎么明朗的天,云层厚厚的,熟悉的半边影子融在树荫里,裤管随风晃,宋世恩抚平长衫下摆,摸了摸荷包,银票所剩无几,再推辞下去怕是要耽误行程。
他双手接过:“多谢方丈好意,日后必定双倍奉还。”
“施主莫要见外。”灰衣和尚转头看向窗台:“阮施主,若您身子实在不济,不妨留在庙里调养,静海寺的药材虽不及山下,但替您调养身子也是足够。”
他捂着腮帮:“是,我确实牙疼。前头有个被鬼附身的,你倒一点没瞧见。”
没人应声。
阮望之右眼皮蓦地一跳,举着牙刷挥开面条上面的小飞虫,目光落回和尚身上,不知想到什么,磨起后槽牙。
宋世恩不明所以,走到窗前。他拧干毛巾,搭到头顶。
大白天顶白毛巾,怎么看都不吉利,宋世恩清了下嗓子:“望之。”
“慢着。”他翻身跳进窗,问和尚道:“世恩身上的鬼,是忒么你丫放上去的?昨日你在针里藏毒,害我午夜梦回瞧见大娘;如今又撺掇世恩身上的小鬼离开我。你这般所为,莫不是受我爹指点?”
“施主,此事并非你想得这般曲折。”
“屈折?没到端午,你忒么打什么岔。”
宋世恩嘴角一抽,那是屈原。
灰衣和尚拨动佛珠,正要开口,却找不到人影,回头,宋世恩上前半步,扶稳窗台上的面碗,同样想解释,阮望之指着身后乱飘的柳树枝,先道:“我爹若真想拆散我与世恩,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妨一刀下来,他落个清净,我与世恩也好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地投胎成狗。”
“谁要当狗?”话音未落,宋世恩恍然发觉不妥,忍了半天,何必这时候跟他搭话。
阮望之踢开井边的石子,灰扑扑的尘埃在阳光下打着圈,“这是我和世恩的约定,你这潦倒鬼插什么嘴?”
是,我的错。宋世恩抿紧唇,阮望之揉着后脖颈,脚步趔趄,几欲站不稳。
怪了。静海方丈的医术已在大伯之上,他的脖子怎会受伤?行动怎会如此艰难?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那香粉所致?
阮望之两手撑着膝盖,用力喘气:“俗话说……双人成狗,花好月圆。你们这一人一鬼,看着我们鸳鸯戏水、鲤鱼打挺,也只能干瞪眼。也罢,我同你们讲,讲这些有何用……咳,咳咳咳咳……”
灰衣和尚走到窗边,声音不高不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这样多久了?”
“今日凌晨到现在。”宋世恩盯着阮望之头顶的碎发,不自觉地摩挲荷包边缘。
要不再去趟栖霞寺?
可去了又如何,谁能给他解药?倘若打草惊蛇,又该如何跟方丈交代?
他攥紧荷包上的抽绳,转过头,和尚颔首不语,将佛珠套回手上,望向殿前的净水观音:“此毒甚是少见,若找不到解药,恐怕毒素浸入经脉,往后再难根治。”
宋世恩双手合十,同他一道望着观音:“方丈可有解药?”
和尚摇头:“偏殿共有十二味还魂散,阮施主只能挨个试过去。”
宋世恩沉默片刻,抬手拂去供台前的香灰:“大师,我尚有一事不明白,昨日我走后,可有人来过这里?”
“此殿香火冷清,除洒扫侍奉的弟子,并无旁人来往。”
他回头一指,“请问树后通向何处?”
“施主怀疑下毒之人翻墙离开?”
宋世恩点头,和尚沉吟片刻:“此路通向地藏王菩萨的肉身宝殿,乃是方丈平日修行之地,若从此处逃脱,难免被人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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