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路边的野果
宋世恩陷入沉默。
阮望之勉强止住咳:“潦倒鬼,我爹干的那些破事伸头一刀,缩头算两刀,你犯得着替他蹚这趟浑水么?”
灰衣和尚双手合十:“施主,人命关天,望您慈悲。”
“人命?哪条命?”阮望之指着身后的观音:“你们这群人张口闭口为苍生,敢问是苍生哪位?”
“阮望之,我找白牡丹,是为了保住你家的药铺。你再闹下去,日后没钱,我不会接济你。”宋世恩按了按手腕,有点疼。阮望之低头一扫,“叫你爱惜世恩这副身子,你丫跑哪磕了这么大一块青紫?”
“不关你事。”宋世恩甩开手,同时甩飞袖中的信封。
阮望之弯腰捡起,展开。弯弯斜斜,底下有一行小楷,正过来倒过去,翻过来一看,才发觉是张地图。正面拿红笔标出石鼓路旁边的沈举人巷,背面标了东乡大港镇的方位,至于门哪户,看不懂。
宋世恩掰开他的手,夺回信封:“从下关码头坐船去镇江,来回大概八个钟头。倘若南京找不到人,你在庙里待着,不必与我东奔西走。”
“呵,我早知你想、想甩掉我,你跟那秃瓢,你、你们……”阮望之一口气没喘上来,两手撑着窗台剧烈喘气。
宋世恩右手伸到半空,缓缓又缩回,转身,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灰衣和尚躬身行了一礼:“方丈交代的事我已经带到,天色不早,告辞。”
阮望之见他消失在树林深处,朝前丢了块长满苔藓的青砖,还没开口,又是一阵呛咳。
宋世恩倒了一杯水,搁到他面前:“昨日在你药里添了几颗首乌根须,暂时麻痹你颈侧的扶突穴。不必这般瞪我,想要解毒,此药必不可少。”
他拿上毛巾,走到院里洗漱,牙膏粉凉凉的,像含了一口加了青椒粉的薄荷脑,一张口,忍不住呛咳。
阮望之轻嗤一声,跳出窗棂,倚到门边,抠着墙头的玉雕壁画。
头顶三条龙怒目而视,他沾了点窗前的黑印子,抹到龙眼睛上,顺带给八条虬结的爪子也上了色。手没擦,端起汤碗,刚夹了一筷子面,苍蝇飞到头顶,嗡嗡嗡的,打不死,也赶不走。他端着碗蹲到树下,夹断碗里的豆芽菜,闻了闻,味道太淡,井边碰巧长了一串看起来就很酸的红果。
绿头苍蝇转了一圈,停在叶子上,嗅了嗅,没被毒死。
他摘了几颗,挤出汁,拌进面里,酸中带甜,不比苏州的熏鱼浇头差。
阮望之夹了两片煮烂了的青菜叶子裹进面里,一口下去,像含了一口没有煮开的疙瘩汤,甜中微苦,喉咙痒得厉害。
不应该啊。他拔下草叶,凑到光下照了照,边缘长了排细小的绒刺,摸了摸,有些扎手。
不对劲,他挠了挠后脖颈,抓了一手血,该不会中毒加深?
他奶奶的爷,这庙里的观音必然跟他犯冲。
不成,不能叫那只鬼给自己看病,至少等到世恩回来再说。
麻雀飞上枝头,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宋世恩擦干脸上的水,听不到前院的动静,手上动作不免轻了些,“嘎嘎”,又飞来两只乌鸦,最近看这鸟的次数太多,心里不免打鼓。
万一,就说万一,这二世祖跌井里,还得想办法给他捞上来。
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眼不如多一眼,上去搭把手而已,又不是……又不是他想的那样……
宋世恩探出头,下巴上还挂着一串水珠,他抬手蹭了蹭,阮望之一怔,这鬼的眼神与动作竟和世恩一模一样,他下意识低头,这只潦倒鬼,究竟看了多少他们的过往?
脑子没跟上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嚼咽下去,喉咙又痛又痒,呼吸不畅。
耳朵嗡嗡地。
哪来的苍蝇?他盯着鞋尖,只有叫不上名字的叶子在乱飘。
阮望之向前半步,摘了片叶子,不是柳树,不是栀子树,也不是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眼神沉沉的,一时辨不清方向,连眨几下眼睛,额角突突地跳。
舌头发麻,随即放下汤碗,忽然辨不清手里有几双筷子。
宋世恩绕到树后,这才发觉没人跟上来。
“阮望之?”
“别同我讲话。你没听胡先生报纸上说……说他这辈子只娶一位太太,做新式的人。”
胡先生?
胡适之?
宋世恩稍稍偏过头,柳条随风晃,只能看到藏青色的长衫下摆一下下拍着裤腿。
“你跟在世恩身后,八股、甲骨、正骨、跌打损伤,该懂的不该懂的,咳,全学了一遍,却不晓得读书看报。罢了,你这人,咳咳……绕着世恩打转,哪有工夫学习。作为过来人,我劝你早些摆脱这身躯壳。”
你跟谁是过来人?成天拎着书包进教室,也没见你多考几分。宋世恩嘴角轻耸,一手将毛巾搭到树枝上,佯装不经意地垂眸,阮望之在他脚边画了长长一道线:“如今河北、天津三天两头军事演习,死人多到没地方埋,口口口司令把武夷山炸了一道口子,口口副官叫人挖了几个坑,把战场上的口口兵全丢进去。南岭也是,口口口一次埋好几波人。你不晓得有多少人徘徊在漠河口岸,等着投胎。”
讲了半天,你真见过?
宋世恩捡了一颗碎果壳,两只麻雀飞到跟前,咂巴几下,吐掉青黑的果核,他脑袋一阵发晕。这香味道不对劲,屏住呼吸,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仿佛井边有一只爪子勾着他去闻缝隙里的野果。
那是什么叶子?他缓步向前,身后哐的一声,阮望之趔趄几步,一掌拍在窗棂上,低声喘气:“你现在去排队……排在我俩前头,早轮回享福。”
宋世恩大步向前,被他脸色吓一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阮望之蓦地甩开他:“你学世恩装什么哑巴?我哪句说错?哪句……哪句不是为你考虑。”
“我想什么福?你晓得武夷山在哪,离漠河有多远?”
“你……”阮望之按了几下胸口:“你等我先喘一口气。”
宋世恩余光扫向他颈侧,衣领扣到顶,针眼处似乎消肿了,暂缓一口气,心道:你这家伙,能跑能跳,还能同我吵架,果然又在装病。
端着面条坐到窗户底下,盆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倒,哗啦,阮望之一脚踩空,脸贴着地,浑身紧绷,又慢慢松下来。
“望之?”
宋世恩推了他肩膀一把:“望之?”
他小拇指微微抽了抽,忽而没了声息。
第113章 红泪
宋世恩熄灭床头蜡烛,双手合十,躬身做了一揖:“多谢方丈救命之恩。时候不早,我这便先行一步。”
静海方丈回了一礼:“施主此去多加小心。”
廊下风动,小沙弥收了扫帚,让开一条道,宋世恩沿着树后的小径下山,两岸草木葱茏,枝丫横斜,盖住头顶雾蒙蒙的天。
走下匝道,清凉亭前开满红豆粒大的果子。
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清甜。他皱紧眉,掏出手帕,展开:“劳驾,这些果子叫什么名字?”
小沙弥凝眉端详,很快答道:“雨山果。”
宋世恩微微颔首,站着不动。小沙弥不明所以,随他一道站着。亭子里蹦出一只青蛙,两人一蛙,沉默良久。
“呱――”
听着像癞蛤蟆吃饱了撑的,打了个地动山摇的饱嗝。
这话只有阮望之能说出口。可我怎么能想到?宋世恩心里惴惴,捏着拇指关节,盯着对面的屋角。
小沙弥不明所以,回头一扫,忽而挡在他跟前:“您脚下的这些果子具有宁神静气功效,据说是前一任方丈托人从武夷山移栽下来,平时上山烧香的乡民,常摘几颗回去,晒干了塞到枕头里。”
“多谢指点。”宋世恩略一欠身,视线落回手上,雨花果,雨花果……闻所未闻。
寻常头疼脑热不足以让阮望之昏迷,他究竟是吃了野果,还是闻了香灰?再者,他手上黑印子何时蹭上去的?
鼻子有些痒,回头打了声喷嚏,眉头微凝,石墙背后,梁柱之上,四条龙瞪着黑溜溜的眼睛。他刹那想起阮家祠堂里的石柱,绿豆大的黑芝麻丸刚好碾在蝙蝠浮雕上。
阮望之,你莫不是将窗棂上的毒粉抹到龙头身上?
宋世恩闭眼深吸一口气,头重脚轻。师父叫你莫要作逼倒怪,如今倒好,自作孽不可活。枉我替你东奔西走,眼下又欠了一笔人情债。
等你醒了,你自个还。他走下台阶,小沙弥紧跟在身后,转身,他立刻低头扫地。宋世恩不明就里,环顾四周,乌云遮不住山顶层叠的飞檐,原来狮子山上也有一座八角墓塔。
他抿了抿唇,想开口,转瞬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走下台阶,趔趄一步,大脑瞬间断片,记忆往回倾倒。
先前方丈施针,他不敢打扰,远远看着,却发现下针的位置和书里写的、师父教的都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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