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鸭嗓骂了句“操你口口,日口口狗口口口的口口”,吐了一口痰。
“老李,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告诉你,都是给大老爷们卖命的奴才,谁能高贵得了谁。老刘,少搁这耷拉着眼,你心里不痛快,我就舒坦?白姑娘是我领过来的,今儿咽了气,明儿她爹来讨说法,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宋世恩钻进树丛,隐约听道:“交代你妈个奶奶熊!这娘们身上有病,口口你妈的口口口,那白虫子从她口口钻出来了,差点咬到老子口口!要是断子绝孙,我他娘的先往你儿子裤裆下补一刀,操口口你口口口,陪老子一道进宫当太监!”
白虫?白姑娘?宋世恩心头一紧。
不会……不会真这么巧?
他拨开荆棘丛,跑得直喘气,奈何螺丝转弯这条巷子名副其实的难走,转过一个弯,忽然找不到原来的路。
宋世恩原路返回,又拐进新的岔道。
吸了下鼻子,鸦片烟的味道淡了不少,往回跑,公鸭又开嗓,嘎嘎嘎嘎,听不大清。
路两边菜地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南京的春天,除了油菜花,便是水渠边上的狗尾巴草。屋顶上长着一簇簇叫不上名字的紫花,阮望之说这花结出来的果子不能吃,那是祖宗显灵,灵光乍现、现世报,隔夜仇,仇人来了也晓得那是紫气东来,鸿运当头……
莫名其妙地,脑子里全是那二世祖的声音,宋世恩想将他赶出去,可那家伙一直在眼前转圈。天地变化,脚下土块裂开一条缝,成群的蛊虫又涌了上来。
宋世恩咬破唇角,踉跄后退。
阮望之……
阮望之!你、别转了!你身上……身上有虫,好多虫……
我说了别动!
别过来……
别碰我!恍惚间,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宋世恩一拳砸上墙头,廊下的门神被震下来,瞪着一双虎眼。
吧嗒,血落在神像的眉心,他趔趄半步,攥紧拳,骨节生疼。
刹那回神。
我怎么又看见了蛊虫?
他慌忙掏兜,小沙弥给的帕子与荷包的线头缠在一处,扯掉深绿色的莲叶刺绣,霎时闻到一阵异香。
眼睛发烫,手一抖,帕子掉进水坑。
慌乱间,不该有的恐慌蔓延心口,假若大娘提到的女人正是白牡丹,若她死了,若完不成静海方丈交代的事,往后该如何保住宁海路上的药铺?
第118章 过往
宋世恩不敢再往下想,踩着一地鸡毛,穿过巷道,灰蒙蒙的杨树下站了个人影,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光头男人朝楼上嚷着听不懂的杭州话,门前还倚着个大爷,嘴里叼着水烟袋,抬手扒着门框,挡住屋里的床。
单一间平房,竟有二楼,竹板搭出来的隔断簌簌掉灰,墙角的蜘蛛网断了半截,一眼望过去,大娘掐住床上人的人中,对着她耳朵吹气。
宋世恩跳上树,东南角有个铁钉凿出来的窗,他向下一探,床上的女人皮肤已经发青,长发打着结,散在枕头上,头一偏,半张脸埋进大娘围裙里。
是你么,白牡丹。
宋世恩死死盯着床,大娘取下女人的发钗、手镯和戒指,藏进袖中。
男人啧了一声:“你倒是摸上瘾了,老子说她身上有虫,你她娘的一点不听。”他拔下门上的插销,塞进女人口口处,一掏,宋世恩探近,瞳孔骤缩。
两条白虫爬上插销,男人一下甩飞,大娘嘴角的黑痣颤了颤,正要开口,“啪”地,男人踩死虫,绿血四溅。
“这虫子有邪性。老婆子,这娘们身上还有哪些怪症?”
“没,没了。”大娘手一抖,发钗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青翠的玛瑙珠子和绿血融在一块,宋世恩费力地眨眼,似梦非梦,亦真亦假……
楼下大爷梗着脖子嚷道:“姓王的,老子家里就那点东西,你要是敢碰坏一件,老子gan死你。”
宋世恩往胳膊上划了几道口子,不疼,血滴到叶子上,也是绿的,他心头发慌,难道又在做梦?
怎会这样?从静海寺带出来的东西,除了荷包,旁的全都丢了。难道是窗棂上的黑油作祟?他蹭掉手上的血,闻了闻,香味仍在,仿佛刻在大脑深处。
总该有解药。
他趔趄几步,眼皮一跳,蹲到刚浇过粪水的菜地边,望着二楼晃动的人影。
男人走到窗边,背过身。
大娘捡起玛瑙珠子,假惺惺地掉了几滴泪,“早知如此,我就该拿火钳烫一烫她那处,省得她走之前还遭这份罪。”
你想烫哪?
宋世恩打了个激灵,盯着手心,总觉得有两只白虫在缓缓蠕动,划亮火柴,贴近烟头疤,手心的皮肤变黄,变黑,最后血管外露,发出皮肉烧焦的声响。
袖口撩到火星,接着是全身,远远的,他看见了父亲,头皮发紧,恍然回神。
火柴燃到尽头,拇指指尖微微发烫。
又是一场白日梦。
宋世恩掏出荷包,闻了闻,只有淡淡的檀香。
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想不通。楼上又道:“老刘,你听我的,先去白姑娘家走一趟。如今这棺材板不便宜,你儿子在阮家药铺打零工,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家老汉抽那玩意,每月吃药看病,哪样不要钱?我这也没辙,不然谁愿意担这杀千刀的罪名?”
“你叫我去,你自个咋不去?”
楼下突然道:“老刘,你有点脑子成不,这报丧的活,谁他娘的乐意抢着干?”
男人扒开窗,朝楼下吼道:“你放屁。”
“放你妈的屁,老子哪句话讲错了?”
“操,就你他娘的多长了两个脑袋。”
抽水烟的大爷豁然起身:“老子脑袋就是比你这鸡口大。”
杭州男急忙插到中间,忽然改口叫哥:“大哥,二哥,听我说,这窑姐不简单,她在烟馆那阵子,我见过。”
楼上男人嗤笑一声:“他奶奶的,老子还见过浦口小玉环。”
杭州男置若罔闻,又道:“这窑姐前些日子攀上个卖药的老爷,得了不少钱。你现在把她埋了,她兜里哪些钱不都便宜她那病鬼老爹?”
男人沉默一瞬。
他走上台阶:“二哥,真不怪老弟说你。那卖药的正是阮家大当家。你敢打他的主意,你儿子还有我表叔,往后还想不想在铺子里待了?”
杭州男压低声音,宋世恩听不大清,往身上泼了些脏水,贴近墙根,听他道:“这事我也是听说,没个准信。”
“没准信你还在这韶?”
杭州男耸搭着肩:“大哥你别急,那窑姐……我记得叫白牡丹。”
宋世恩后背窜起丝丝凉意。
“这牡丹,不简单。”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道:“她娘十年前就该死了,她爹打好了棺材,是她跑到延龄巷找大夫,求了一副方子,喂了两回药,把命抢了回来。后来没钱抓药,她便跑去升州路上接/客。”
楼上男人转过身,大娘微微颔首:“她当年确实找过我。”
大爷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震天。杭州男顿了顿又道:“那大夫有个闺女,看白牡丹可怜,偷拿家里的药给她娘治病,连偷了三年。后来大夫家道中落,便把闺女送进阮家。可惜那娘们没那富贵命,两年不到就死了。白牡丹跑到鼓楼寻她的坟,回来后连王狗三那种拉煤的死鬼都肯接。我问她娘出了啥事,她娘说,白牡丹在坟头遇见阮家的一个丫鬟,说那姨太太被人活活勒死,肚子里还藏着一块肉……”
楼上男人横眉立竖,杭州男一挥手:“罢了,人都死了,往事不再提。”
大爷叼着烟斗:“你咋晓得这些事?”
他朝前抬了抬下巴,“当年就是我开了牡丹的苞,她家啥事我不晓得?她爹娘的一日三餐,除了我还有谁送?老子待她,也算尽心尽力。”
“我呸,你瞧她娘那副死人样,也忒么下得去嘴。”
杭州男扶着树墩笑:“大哥,瞧你这话说的,喂点忘魂散,灭了灯,蒙上被子,床上那些娘们不都一个样。”
大爷龇着黄牙,嘟囔一阵,宋世恩听不大清,杭州男也没搭理,看向二楼:“我听她娘讲,牡丹要为那姨太太报仇。她先在药铺勾搭上你儿子,后来又认识阮家听差,一来二去,勾搭上阮老爷。”
“是么。”大爷吐了一口白烟,二楼的男人走下台阶,两人互瞪一眼,杭州男左右看看,上前半步道:“二哥,你说她的死会不会和阮老爷有关?”
第119章 算账
男人双手环抱住胳膊,沉着脸不说话。
“二哥?”杭州男喊了他几声,没人应。转头道:“大哥,我这辈子最佩服你……”
大爷眉毛一抬:“少他娘的给老子打马虎眼。”
“是是是。”楼上木窗吱嘎一声,大娘探出头,他眼珠子一转,扯动嘴角:“大哥你别气,等这地里的韭菜熟了,叫嫂子给你包无米粿,听说你们老家汕头,逢年过节都吃什么什么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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