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85)

  大娘脸上染上三分怒:“我好心将燕青与芳芳介绍给你,一晚就收你四块五。这价钱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口口愿意接你这种潦倒鬼。”

  她抱着胳膊,斜眼倪他:“白捡的肥肉送到嘴边,总该表示点什么吧。”

  “什么?”

  “您赏几个小钱,我回去给我家老头子买酒喝。那老不死的成日窝在炕上抽麻子烟,昏头昏脑,一回家便拿我撒气。您行行好,叫我过一天松快日子,成不?”

  她唾沫横飞,嘴角的黑痣一颤一颤的,宋世恩脑子嗡嗡地响,刚转身,又被拦住。没空纠缠,丢了一块铜板,走出巷口,廊前栅栏边有个盖鸡窝用的木板,上头写着“螺丝转弯”。

  怎么到这来了?他翻开信封,白牡丹家住在沈举人巷。可是,可是我来找她做什么?但不找她又能去哪?我,我……罢了。

  宋世恩穿过巷道,袖口漏风,抬起胳膊,露出绣着夹竹桃的手帕。

  帕子里面鼓鼓囊囊,一捏,咔嚓,果核碎了,指尖烫得厉害,恍惚间,头顶冒出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一具骷髅,细长的骨骼不断延伸,慢慢将他笼罩在一个透明的蛹里面。

  宋世恩扯动银丝,蛹里爬出数不清的蛊虫,长着翅膀。

  它们会飞?

  难道不会吗?宋世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拔足狂奔,蛊虫四面八方地涌上来,似乎越怕什么,越出现什么。

  难道只能等死?可就这么死了,没去成香港,到了地下,父亲该怪罪的。他陡然打了个激灵,眼前一黑一花,蛊虫发出蟋蟀的声音,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裤管。

  小时候阮望之抓了一只蟋蟀塞进他被窝,半夜睡觉翻身,一下压死,阮望之骗他说蟋蟀是太上老君的化身,明早必有大劫。果不其然,他在课上背不出《赤壁赋》,被先生留堂,回家后又挨了父亲一顿打。

  过了这些年,其实早知道是阮望之在诓他,只是难言的恐惧压在心底,恍然间,又看到先生的戒尺,尺子不断向上延伸,变成祠堂里的灵牌,渐渐地,幻化成母亲的棺材。

  棺材里伸出一只手,拇指上戴着红玛瑙扳指,那是她最后的嫁妆,父亲为了抽鸦/片烟,七十块大洋卖给三山街的典当行,说要为她赎回来,后来却不了了之。

  母亲哭得很伤心,她在拼命抓挠棺材板。

  宋世恩倏忽停住脚步,白虫钻进眼睛,视线丝毫不受影响,尽头处多出个人影,看了看身形,扑通跪下。

  “爹。”

  那人没应。

  “我错了,是我不争气……”一张口,蛊虫全钻进嗓子眼,有点痒,又有点干,像风吹过。

  原来白虫钻进血管是这滋味,可院里的男孩和他娘,临死前为何那般痛苦?宋世恩揉了下后颈,昨晚阮望之常做这个动作,他看到了什么?

  走近,酸枣仁的香味飘过来,宋世恩看到和尚头顶的戒疤,接着是发黑的嘴唇,一切都是昨天的模样。他道了声“方丈”,白虫爬出喉咙口,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擦了下唇角,看不见血痕。

  难道在做梦?他趔趄半步,静海方丈掐灭蜡烛,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声音,像有数万只蛊虫趴在身上,贪婪地吸吮骨髓。

  又过了半晌,灯亮了,宋世恩鼓起勇气,喊了声“方丈”,前头的影子僵硬地转过身,花白的头发遮住脸。

  发尾燃起火,烧到脸,五官仿佛是蜡做的,一点点熔化,融进烛灯里。

  这次,他看清了人脸。

  静海方丈瞪着眼睛,拨动佛珠,轻声念着阮伯母书里的经文。

  不应该,过了这么久,他怎会记得伯母书里的内容?

  那这袅袅梵音源于何处?陡然间,虫子探进宋世恩的眼睛,脑海里有个声音叫他挖出来,转念又想,眼珠连着脑内经脉,总该有旁的法子……不经意间,烛灯里影子钻出玻璃遮罩,枯白的两指扯住他的脸,仿佛想将他的面皮扯下来。

  不能坐以待毙。宋世恩盯着心脏深处的虫卵,五指骤然收紧,一拳挥过去,骷髅散架,耳边只有风动。

  不应该,怎么不见深绿色的血块?

  他晃了下手腕,脚下的骷髅发出异响,渐渐拼凑出奈何大师的脸,大师解开身上的袈裟,丢进烛灯,哗地,火势漫天,他头顶的戒疤不断放大、变形,静海方丈的五官逐渐成形。

  一个头,两张脸慢慢逼近。

  宋世恩恐惧到极点,转身,眼前只有一堵墙,这下如何是好?人影一下将他吞没,他僵硬地抱住胳膊,片晌,耳边响起蟋蟀的簌簌声。

  没死,还活着。

  他抹掉额角的汗,眼前亮起点点光斑,像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一片叶子落在手中,再抬头,白虫变成光斑,散落在菜地之间。

  骤然冷静下来。

  方才的一切都是梦。

  可为何会做这种白日梦?宋世恩两手撑着路牌,剧烈喘息。一桩桩、一件件往事串联在一块,或许有什么联系。若没记错,奈何大师与静海方丈师出同门,早年在栖霞寺共同修行过。

  这能说明什么?与蜡烛、蛊虫有何联系?宋世恩后背冷汗涔涔,两手攥紧路牌。可是,越想抓住什么,心口越空。

  第117章 生死

  宋世恩思绪纷乱,奈何大师与静海方丈之间的恩怨,为何会牵扯到他们身上?不,或许是他想得太复杂。

  他拾起果核,凑到鼻尖,难道阮望之神志不清,与香气有关?不对,若问题出在蜡烛上,窗棂前的油印又该如何解释?

  街口拉煤的板车走过来,他让开一条道,离粪水沟远了些,脑子又开始晕乎。

  帕子上的花香闻久了,再次见到可怖的鬼脸和蛊虫,宋世恩蹲到水沟边,或许,这香味会使人见到心中最不愿见的事物?

  阮望之……你、你很怕我丢下你么?

  不,你大概只是担心我不肯顺着你的心意。

  果然,你所谓的情投意合金玉良缘,不过是将我当作一具傀儡。先前说什么心意相通……呵,我几时与你通过?

  宋世恩扯掉袖口的线头,抬头,篱笆墙上贴着两张褪色的武将门神,纸张斑驳,随风乱飘。他一手抓着竹竿,缓缓站起身。

  “哎呦!”树后传来一声尖叫,似乎是从原先那户打女人家里传来的,他朝前走了几步,扑通栽倒。

  不成,这雨花果怕是留不成。他折断一根枯藤,往胳膊上一划,血腥味蔓延开来,视线很快聚焦,他捡起果核,眉头紧了又松,大步向前。

  山上遍布雨山果,为何只有他和阮望之受了影响?

  难道这果子只有在特殊时候,才会让人产生幻觉?就比如蟹黄性寒,吃的时候总得在醋碟里添两片姜?

  思绪万千,他盯着水沟边缓缓往上爬的小溪蟹,头疼得厉害。

  远处再度传来惊叫,他跨过路两排的碎石,拐进无人的巷道,床单乱飘,钻进去,贴着竹竿围起来的栅栏,勉强听清大娘的声音:“孙家老二,我好心好意给你找到白姑娘,你倒好,竟把人给弄死了!这叫我咋向她老子交代?不成不成,这事我可管不了。”

  宋世恩呼吸一滞,跨过栅栏,怕自己听错,掐住伤口,血流了一手,脑袋有些晕乎,意识尚算清醒,他摸了一把袖口,拇指从破洞里伸出来,记忆回流,想起半路遇贼,后来遇到菜地边的大爷、伸手讨钱的大娘。

  “老孙、老刘、老李,你们仨可都瞧见了,该报官报官,该坐牢坐牢,你瞧这事闹的,以后我还咋放心把姑娘交到你们手里?我晓得老哥几个也不容易,罢了,我看这事也不必闹大。你们凑些钱,这屋我就当没来过。等过了晌午,我去找辆板车,把她拉到鼓楼。改天上头那些大老爷们盖新楼,红墙一砌,黄土一埋,谁还记得她?”

  有个公鸭嗓子的男人嘎嘎叫唤,宋世恩听不大清。啪地,不知什么东西碎了,屋里另一个男人大概喝了酒,说话哩哩啦啦,带着杭州口音,他只听懂一句骂人的“娘卖bi”,屋里大概还有个人,他屏住呼吸,仍旧能闻到淡淡的鸦片烟味。

  “老孙,你别一提钱就装哑巴。是,白姑娘从这儿走后,又在烟馆待过几日,可做这买卖的,谁还没个难处?若不是她老子娘拖累着,她能干这行?我说句不好听的,她若不做这个,你们这群老光棍儿上哪儿快活?”

  “王婶,你讲得有理,老刘,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嫌谁。”杭州男应了一句。

  公鸭嗓接着骂道:“滚口妈卖口口,口口口,口口干口口口你,口口口口是了。”

  宋世恩皱了皱眉,跨过台阶,脚步微顿,找不到来时的路。

  大娘的声音隔着竹林又传过来:“闲话不讲,老赵,你赶紧去白姑娘家瞧一眼,昨儿雨那么大,她突然跑到我屋里……”

  “咯咯――”母鸡蹲在草丛里下蛋,宋世恩一脚踩过去,蛋碎鸡亡,他慌忙翻上矮墙,又听大娘道:“好些日子不见,她一开口便管我要钱,我心里就琢磨她娘快不行了。这要真走了,省一副棺材板。害,老刘,你瞪我做甚?他家老子还欠我二十块大洋没还,我肯替那娘儿俩操办后事,早就算仁至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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