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84)

  刚一进去,麻袋套头,阮望之朝前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和尚关上前院的门,他从后院出去,满意回府。

  入夜,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阮望之冒雨赶回寺中。宋世恩见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也不顾那么多,举刀迎上前。阮望之忙跳上墙头:“施主!我带了两盘红烧肉,要不吃了再上路?”

  他没搭理,镰刀一上一下,身子一/长佩不让出现这个词/起/所以加上分割线/一/依旧是分割线/浮/自动删除分割线,墙头影子重叠又靠近,分散又笼……天光微亮,东方升起两颗卤蛋头。

  阮望之摸着后脑勺,风吹过,隔壁钟楼亮着两盏烛灯,火光摇曳,盯着火芯看,瞳孔一点点放大,眼角忽然泛起湿意,泪痕淡淡的,透着粉红。

  “轰――”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风雨如骤,泪痕被雨水冲散。阮望之不自觉得凑近那一口钟,脚下蹿上来一阵异香,眼睛一花,宋世恩趁机揪住他衣领:“你为何处处为难我?”

  他忘了说话,定定地对视,突然没了声息。宋世恩以为他在装病,一拳砸过去,红墙扑簌簌地掉渣,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阮望之。”

  “望之……望之?”

  “阮望之!”

  烛火灭了一盏,香味顺着白烟飘过来,宋世恩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抬眸,民国二十一年的雨停了,或许早就停了。

  板车吱吱嘎嘎地驶过巷道,车辙在脚边划下一道线,走回民国二十六年的时间轴,宋世恩盯着水坑里的倒影,陡然惊醒。

  石鼓路熙熙攘攘,一如五年前。

  是了,他展开袖中手帕,好些年前,阮望之也曾落过红泪,尔后昏迷数月,迟迟未醒。

  第115章 烛光

  宋世恩摩挲着手帕边缘,想不起阮望之后来怎么醒的。脑海里飘着零碎的片段,记得阮伯母在他房中摆了一顶金象鱼纹玉雕,连着烧香三日,日日跪拜。

  线香中似乎掺杂了安神的酸枣仁粉,刚一走近,大脑昏昏沉沉,说话比平日慢了许多。

  不,他当时有说话吗?宋世恩按住额角,头顶飘来几缕白烟,熏得眼睛疼。

  罢了,不重要。记得阮伯母丝毫未受影响,跪在神龛前,望着玉雕,偶尔叫丫鬟翻动她身下的经书,梵文盘根虬结,像一排密密麻麻的白虫。

  原来蛊虫这么早就出现了。

  不,一定是记岔了。

  宋世恩掐紧掌心,思绪万千,随即身下一紧:“阿弥陀佛……老爷,您行行好,赏口饭吧。俺家汉子叫宪兵队抓去上海,俺家崽子三天没奶吃,您行行好,行行好……”

  蓬头垢面的女人抓着他号啕痛哭,宋世恩心头一惊,丢下铜板,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不晓得该去哪。

  街角的煤炉上摆着一只红泥瓦罐,白烟从罐口冒出来。他眼皮颤了颤,怎么这儿也有烟,那我方才在思考什么?阮公馆的红泥瓦罐?

  热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跑堂的伙计提着两盏茶壶,又扛着两袋瓜子,旁边裹着破布麻袋的男孩抓了一把板栗,猫着腰往外逃,转瞬被撞飞。

  “你妈个不长眼的小瘪三,再敢挡老子的道,老子一壶开水烫死你!”

  “操,叫你妈的叫,王三旺,老子的菊花茶泡你脑门上了?”桌边坐着个肥头大耳的熟客。王三旺剜了男孩一眼,匆忙迎上前:“爷爷爷爷……真是对不住,您吃些瓜子,消消气,消消气。”

  男孩泥鳅似的逃走,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小刀,划开宋世恩的袖口,不料只掉下来一块手帕。他咬牙踩过去,泪痕没了,宋世恩的记忆也空了一半,缓缓抬眸,对面的教堂好眼熟,捡起手帕,大步往前,原来是莫愁路教堂。

  来这里做什么?他摸了摸另一边袖子,抽出信封,展开,印着两张地图。

  纸上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香中残存几缕清甜。耳朵嗡地一声,响起静海方丈的声音,渐渐地,眼前多出一个黑点,像开在山上的雨花果。

  果子沉甸甸地坠在叶子上,他伸手一捞,抓了一把空气,盯着掌心,呼吸发紧,记忆倒流。

  眼下重中之重,该是找到白牡丹。

  宋世恩大步向前,穿过街角听书、钻火圈的人群,走进板车进不去的巷道,头顶的门牌被爬山虎遮住,拐过墙,老伯朝菜地吐了一口痰,他险险避开,头顶传来几声叫骂,老伯喝光碗里咸菜,急忙赶进屋。

  “砰”,廊下掉下来一块酒瓶,宋世恩后脑一阵晕乎,耳边很快传来女人的尖叫。老伯骂了句“造孽”,哭声依旧,大概是男人在屋里打女人。

  宋世恩踌躇在原地。

  走不走?

  不走。

  可他进去能做什么?旁人家务事,他进去插一脚,屋里男人若以为他太太脚踏两条船,以后打得更凶了怎么办?

  这话似乎在哪听过。

  阮望之好像说过。

  宋世恩一手掐着掌心,街头熙熙攘攘,阮望之,你人呢?

  找不到,手心发麻,低头,手腕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他按住伤口,努力回想,昨日方丈叫他去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认识奈何大师……宋世恩睫毛颤了颤,眼前又闪过盈盈烛火,黑瓦白墙,墙头被烟熏得看不见路牌。

  他该做什么?继续拐弯,拐着拐着,忽然跑起来,很快没了路,菜地里的大娘伸着脖子看他:“小伙子,跑这么快,你后头有活闹鬼在追啊?”

  他绷着脸没说话,大娘放下镰刀:“瞧你这一身少爷打扮,不是我们儿这人吧?”

  他反应慢半拍,谁是活闹鬼?

  大娘仰起下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现:“来我们这干么事啊?”

  “找人。”

  “哪个?”

  不晓得。

  “哪门哪户总该跟我讲一声吧?”

  大娘,我们认识么?

  “放心,这一带我熟得很。你这毛娃子还没出世,我就在沈举人巷给李先生做饭赖。”

  李先生?

  哪家李先生?

  罢了,大娘,你一直找我说话做甚?他后退半步,两手撑着膝盖,脚边有个臭水沟,刚弯腰,熏得人一个趔趄。

  香味没了。

  大脑空白一瞬,呼吸发紧,脑子跟不上手,扯开领口两颗扣子。

  大娘盯着他瞧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跑屋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拎着菜篮子回来,压着声音:“我跟你讲,我们这块可没住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你要找秦淮河边上的姑娘,再往前去一点,管家桥边上,挨着绿柳居那一块。我们这只有个尼姑庵,还是说你小子看上哪家尼姑?”

  她两手一拍,惊叫道:“哎哟,使不得,这叫菩萨瞧见了,要遭天谴的!”

  我找什么姑娘?

  “您误会了。”宋世恩侧过身,转瞬又被堵在巷口,摆了下手:“劳驾,借过。”

  大娘丢下豇豆条,将竹篮递过去,宋世恩不解其意,后退半步。她又伸手,拇指上的顶针掉色,指甲缝里全是金粉,豇豆上也是。

  那位李先生今晚怕是吃金粉炒豇豆。

  他呼吸一顿,是了,阮望之当年昏迷不醒,阮伯母从栖霞寺求来一碗金汤药。当时年纪太小,只觉药味清甜,猜不出用了哪些药。

  如果没记错,药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箔,热水一冲,汤底见红,像一碗凝住的鸡血。

  阮望之连喝数月,头发长出碎碎的毛茬,宋世恩也摘下帽子,随父亲一道去阮家。

  跨过门槛,撞见阮望之追着八哥满院子跑,他意外地退到石狮子后头,父亲问他何时醒的,八哥说刚醒,他掐住八哥的喙,重复道“刚醒”,八哥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叫他学舌精。

  院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听差丫鬟守在门后,不敢上前,宋世恩低头随父亲一道进了正厅。

  后来开学,宋世恩问他为何会晕倒,他说看见烛灯里有个人朝他招手,走过去,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先前在静海寺,烛光里似乎也有一个影子。

  真见到了吗?

  宋世恩眼皮颤了颤,恍然发觉跟前还站着个人。

  第116章 似是而非的梦

  眼前人影轻晃,蜷曲的头发仿佛被火烧过,宋世恩缓缓挪到巷口,影子跟上来,他拼命眨眼,想要看清,可面前只有一撮头发,白花花,长满虱子,打着结。

  看不清脸。

  大娘,是你么,你究竟是谁,我又在哪……哪?教室?操场?走廊?先生说今日学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卒,阮望之,你莫要再抄我的笔记……不,先生们闹游行,我们许久没进教室……

  脑海里晃荡着床前的蜡烛。盈盈灭灭,光影变幻,墙头的人影猝然贴近,他抬手挡住眼睛,指尖透出微光。光亮处,菜地里的大娘唠叨半天,嘴唇发白,仍旧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风吹得后颈发凉,有些晕,他系上前襟的盘扣,面无表情道:“您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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