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身上大头首饰丢了,难怪她要连夜回石鼓路筹钱。
宋世恩双手拢进袖中,攥住荷包,咽了口唾沫,心里仍旧堵得慌。
对面尼姑压低声音:“妙真,过来。你说我非要珍珠粉?当初谁跟我讲没钱给老娘治病,我看你娘好端端躺家里,钱呢?我问你钱呢?”
“师姐,我又不是拿钱偷你家汉子,你给我甩脸子做甚?你晓得我之前有个相好,前两年被宪兵队抓去东北挖铁路,刚到奉天就被日本人炸死了,谁知上个月回来,还说要上我家提亲。”
对面诶呦一声,宋世恩刚站起身,肩膀撞到树杈,雨珠唰唰往下掉,两人一起回头,他忙蹲下,脚步声渐近,他屏住呼吸,红灯笼在头顶晃了晃,尼姑又道:“我这要还俗,可不得跟四处打点。师姐,真不怪我说话难听,咱这日子跟那秦淮河边上的窑姐有啥样?人家想赎身,得给老鸨钱,咱要走,不也得给方丈送钱?”
“我呸,人家一晚上赚多少,咱多少?一年到头,方丈分咱多少香火钱?”
亭子里又是一声长叹:“你说当初上山做甚?还不如到秦淮河卖身子。”
“你要去卖了,你家男人还肯要你?”对面连搡了好几下,尼姑躲不开,哐当,不知撞到什么,惊叫道:“师、师姐……这鱼,这鱼咋没眼珠子?”
对面晃了下红灯笼,哼道:“大仙收你两颗鱼眼珠子,替你消灾,你搁这叫啥?我当初咋就看上你这傻潘西。”
“你不找我,还没人搭理你。要是方丈晓得你把你儿子藏在屋里养,等着吧,她今晚就叫老住持罚你跪佛堂。”
“好啊,我好心帮你,你倒咒我死。”她甩下灯笼,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宋世恩趁乱绕过荆棘丛,一鼓作气爬到山顶,两眼发花,撑着膝盖缓了片刻,恍然发觉不对劲。
这尼姑庵门前,怎么点了这么多莲花灯?
一、二、三、四……竟全是八瓣莲!
第128章 灰雾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上山是来找方丈打听真相,旁的暂不想。
他翻开荷包,数了一把银票,贿赂这些人大概还不够。一手按住玉佩,想想不成,若伯父下回问起,不好解释。犹豫一阵,目光下移,他取下腰间的香囊,这里塞了些红参片,虽没完整一根值钱,但拿到马台街的苏记药堂当了,也值一块金表。
可这是阮望之送他的香囊,说是娶太太的本钱。如今拿去送人,明儿他又要回去,该拿什么还?
宋世恩捏了下手心。罢了,这家伙说话没个把门的,谁会把药馆自制的香囊当聘礼。
他跨过偏院门槛,院里没人。斋堂窗前蹲着两只鸽子,木鱼一响,扑棱棱飞向檐角。禅房内诵经声阵阵,莲花灯漂在水渠中。等了一阵,一个道姑模样的人走近,宋世恩走出阴影,她吓了一跳,问他来意。他掏出几张毛票子,说来拜访方丈,道姑狐疑地打量他,宋世恩没说话,埋头数钱,数到她咳嗽一声,抬头,道姑拱手做了一揖,领他进了客堂。
想起一个雨天,阮望之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拔下关公的身后的砍刀,说有钱能使菩萨低头,钱多能让她斜眼看你一眼。宋世恩不自觉地牵动嘴角,还真是。
方丈坐在观音神像前。瓷白色的神像笼罩在火光中,盈盈灭灭,宋世恩莫名想看清观音的眼睛,无奈院里有棵梧桐树,枝影横斜,仿佛将菩萨的脸横劈成了两半。
方丈朝两边挥手,道姑关了窗,躬身退了出去。
宋世恩刚要开口,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了片刻,鸽子飞回廊下,窗前那团黑影渐渐没入夜色中。
这方丈看上去没有八十也有七十,反应竟如此警觉。宋世恩耸了下肩,也不知道白牡丹那天坐在这儿,窗外有没有人盯梢。
不过这群尼姑盯着他们做什么?向奈何大师通风报信?给多少钱才能封口?现在出去撒钱还来得及么?宋世恩默默攥紧袖口,方丈忽然开口:“我认得你。”
我?他绷直肩膀,面上不露声色,脑子里却吵得噼里啪啦。这老方丈又在唱哪出?若想套近乎,收礼能不能少收点?包里就剩八十多现洋,全给出去,待会儿就得靠两条腿走回静海寺。
不吃不喝连爬两座山也就算了,若阮望之再有个三长两短,他还得回药铺取药。这一来一回、再一回,赶明儿学校办篮球赛,他不用在旁边记分,直接上场便是。
宋世恩捏了捏膝盖,怎么又扯回学校,刚一抬头,对上观音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发紧。脑海里有个声音催他出去,快出去。
不能走,走不掉。
那个声音越听越熟,像是阮望之在喊他。
方丈点了一支线香,白烟袅袅,来到这后,袖中的淤泥似乎压不住金珠的香气。
一定是看错了,他仓促垂下眼。方丈将桌前的茶盏递到面前,他双手合十,低声道谢。
“十年前,我去延龄巷找你大伯,你正在屋里背书。你大伯叫你出来见人,你跨门槛时摔了一跤,阮家少爷扶你起来,喊你出去玩。你偏要行礼,你们俩在院里闹了好一阵。一晃十年,今日又见着你,是为了还你大伯从我这借走的净水观音,还是单纯叙旧?”
大伯什么时候来这请过观音?
慢着。
难道他书房里的净水观音是从你这儿请的?宋世恩一时无言。那尊神像早被阮望之拿擀面杖敲碎了,现下拿什么还?
他掏出荷包,又翻出香囊,摸索半晌,方丈盯着他腰间的玉佩,他咬了咬牙,将钱压到香囊上,取下玉佩,一并递过去。
方丈默然不语,他直说来意,反正东拉西扯,最后还得绕到正事上,不如早些开口,早些下山,免得打草惊蛇,中途遇到奈何大师,明早没法跟静海方丈交代。
但夜里下山,撞见住持训斥弟子,弟子没挺住,一头撞墙,住持怕事情传出去,想着杀人灭口,请大师放出蛊虫,他还能逃掉吗?
那些白虫究竟什么状况下会吸血?若真遭了殃,到了地府,见着父亲……不对,这些事一样没发生,他怎么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宋世恩抠着荷包上的泥,盯着线香,两股香料混在一块,菩萨身后的石碑多了几道残影,摇摇晃晃,方丈示意他先喝茶,他手一抖,杯中水滴到腿上,烫,非常烫。
这一口下去,嗓子说不定要烫出一排泡,到时候吃不了饭,活活饿死……他陡然打了个激灵,到时候骨头往土堆里一埋,苍蝇和蛆虫争先恐后地涌上去,渐渐只剩眼珠,牙齿,内脏……
不应该啊,还没喝,在这瞎想什么。
他匆匆放下茶盏,说不必。
方丈摘下佛珠,来回拨了拨:“你和你大伯一样,都不肯喝我这里的茶。”
“您多虑了。”
线香燃到一半,香灰断成两截,方丈没开口,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手上一用力,捏碎了荷包里的金珠。珠里似乎藏着什么,捏了捏,荷包陷下去一块,像是藏了一块生猪肉。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抽绳,堂内很快弥漫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气。
方丈眉头微蹙,又点了一支香。白烟朝她那头飘去。莫非闻着这香就不受金珠影响?宋世恩一手攥紧抽绳,贴近供台,再打开荷包,视线逐渐聚焦,里头竟藏着一只虫卵。
他呼吸一紧,抬头。方丈问他何时认识白牡丹,他踌躇片刻,说萍水相逢,她又问阮望之与白牡丹是什么关系,他说不过见过几面。
这下轮到方丈不作声了。
宋世恩不以为意,她显然知道这荷包的来历,也知道怎么压住这股香味。可要让她开口,恐怕没那么容易。然而话说回来,今天是来打听白牡丹的过往,怎能扯到别的地方。
宋世恩心里天人交战,数着方丈手上的痦子,也不知道一个人手上怎么能长这么多痣,脑子乱乱的,好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晌,方丈掐灭线香,重新倒了杯茶:“山下的事,我不该多过问,但你今日匆忙到访,必然听说了什么事。”
她抬头,宋世恩绷着嘴角,任她看着。
许久,她将茶杯推到他跟前,“看着你,我总想起你大伯。”
第129章 惩戒
宋世恩搓着手上的淤泥,暗叹一口气,这老方丈怎么又扯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难不成她在拖延时间,等奈何大师来杀人灭口?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去原知万事空……不对劲,怎么学起阮望之来了?咳,忍不住想咳嗽,喝了一口茶,勉强憋着,转念又想,不成,不能先把自己憋死。
缓缓挪到窗边,纸窗漏风,脸上沾了点凉意,清醒不少,八竿子还没一撇的事,老在这瞎想有什么用。
他吸了吸鼻子,檀香淡了不少,脑子仍是一团浆糊……不,浆糊还搅得开。他这算是脑子里煮了一锅面疙瘩汤,青菜、洋柿子一块儿下锅,青红交错……又想起阮望之切开那块硬到没人吃的五仁月饼,挑出里头的青红丝喂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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