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老想他?
宋世恩低头盯着蒲团上的八瓣莲,眨了眨眼,倏忽抬头,供桌上的花灯和墙上的壁画都是六瓣莲。尼姑说得对,是他想多了。
挠了挠手腕,看向方丈,脸上依旧一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表情。
方丈点亮身后的蜡烛,又把香炉转了个方向,问大伯生前的徒弟还在不在宋家药铺,宋世恩说不在,她微微颔首,又问些药铺的陈年旧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白烟从窗边飘过来,方丈很快陷入沉默,来回拨了拨佛珠,指甲盖上沾满了金粉。
宋世恩盯着她手,很快又看向荷包,一捏一挤,虫卵彻底瘪了下去,草绿色的脓水洇开一团,像白虫的血。他解开抽绳,再次探入,金珠碎片混在脓水里,绿闪闪的,说不上来的诡异。
他拨开虫卵,心里有些膈应,但不亲自动还能找谁,走到这一步,咬咬牙,用力一掐,没掐出什么特别的,土腥味散了不少,他又捻了一把碎片,金珠大概用了空心木,细看,上面的纹样和方丈手上的佛珠有些像。
日后得想法子问清真相,只是不晓得该备多少礼。
宋世恩暗叹一口气,坐直身子,左脸被风吹得冰凉,右脸被莲灯烤得发烫,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绷着嘴角,默默地看向烛台。
方丈把蜡烛摆到自己跟前,目光掠过银票下面的香囊,问它的来历,宋世恩说是阮望之送的,她瞳孔一滞,差点崩断手里的佛珠。
怎么回事?
哪说错了?难道她方才一直没发现这下面还压着个香囊?
宋世恩不明所以,身子往前倾了倾,她随即收敛神色,眼里没了先前打发人的意思。
宋世恩咽了一口唾沫,心想您老人家一年收这么多礼,总不至于买不起红参。
难道阮望之的老婆本里暗藏玄机?
那还送不送?犹豫一阵,他刚要伸手,方丈却将香囊收入囊中。
这下没了回头的余地。宋世恩如坐针毡,方丈将茶杯推到他跟前,请他喝茶,他嘴角一抽,仍然回绝。
方丈这回没提别的,收了桌上的银票和玉佩,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雾霭重重,草木深深,估计怕隔墙有耳,一直没说话。
等屋里的檀香味淡下去,她关窗道:“你不是第一个来打听白牡丹的人。”
宋世恩望着观音手里瓷瓶,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她道:“上回阮望之来,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们都会出事。”
宋世恩意外地挑眉,阮望之来过?也是,他能找到尼姑,必然也能找到方丈。默默又数了一笔钱过去,只求她别再卖关子。
“这事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但阮家特制的红参实在贵重,这份情,我总得报答。”
宋世恩没吭声,盯着案台,右眼皮有没有在跳,杯中水太浑,看不清。
方丈说五年前有个香客上山求愿,请她喝茶,不料中了蛊毒。宋大伯说阮家红参能解,她却多年未得,说罢,解开袖口的绳结,请宋世恩替她把脉。
看病也不晓得付钱。
宋世恩盯着她伸过来的手,暗暗咬牙,腮帮绷得有点疼,罢了,三指搭上她脉门,很快眉头微蹙,确实是中了曲池毒。
难怪尼姑庵里点了这么多花灯,敢情她体内寒气太重,怕冷畏湿,入夜必须多点些烛火,否则连五步外的朱漆佛龛都看不清。
方丈递来纸笔,宋世恩斟酌片刻,凭记忆写下药方。方丈仔细叠好,问他想从哪件事听起。宋世恩想了想道:“白牡丹昨日遭遇了什么?”
她推开窗,藏在帷幔后环视一圈,示意他坐近些,压低声音:“你可知道白牡丹杀了人?”
他点头。
“这女人本该被抓进宪兵队,叫那些官老爷们玩弄一阵,送到鼓楼坟场,奈何大师看她可怜,救了她一条命。但她极不老实。夜里闯进奈何大师的斋房,非说看到了什么密信。”
方丈顿了下,开始沏茶。宋世恩暗叹一口气,抽出最后一笔银票子。
以后送礼,该学阮望之一点点往外掏。
“信上说大师要对阮老爷下药,打算把他变成没脑子的傀儡。这一听就玄乎,世上哪会有这种神仙药,你说是不是?”
宋世恩不置可否。若蛊虫长期埋在体内,难免不会变成一具傀儡。
“偏偏那白牡丹还真信了,与大师对峙了好一阵,惊动住持。三人不知说了什么,我再去送茶,白牡丹不知从哪抓来一把剪刀,跳到烛台上问奈何大师当年她姐姐怎么死的。我都不晓得她还有个姐姐,宋少爷,你晓不晓得?”
我晓得也不跟你讲。他没说话,盯着杯中倒影。方丈也沉默下来。
不会又找我要钱?
宋世恩摸了摸兜,翻出几块碎银子。衬衣还滴着水,挽起袖子,才发现边角缝着一颗珍珠纽扣,粉里透白,比阮望之赏出去都大些。眼下顾不得细看,一并递了过去:“请继续。”
方丈扫了眼珍珠扣,眼睛缓缓眯成一条缝:“大师说不是他所为,她听了要砸供桌,那上面可供着一尊玉观音,真砸下去,半辈子的功德可就没了啊。”
她拍了下桌,蜡烛灭了,“住持这时候开口,说她姐姐进了阮家的门,本该有番作为,若真想替姐姐抱不平,就该去阮家,替她办没完成的事。她没答应,一下子砸了玉观音。”
方丈重新点上火,整张脸凑到烛光下,眼睛瞪得像门上的两个铜环。
宋世恩下意识后退,她咳嗽一声,道:“这天上的神仙要是见到自己的金身被凡人毁了,可不得震怒,奈何大师和住持一合计,只好先替观音惩戒她。”
第130章 人心
宋世恩喉咙一哽,话到嘴边又止住。若现在打断,等下方丈找自己要钱,还能给什么?
闭了闭眼,掌心发烫,也不知道碰到什么,桌子晃了一下,烛光摇曳,远远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掐了下手臂,不疼,朝前望去,一排花灯划向湖的另一面,脚下涨潮了,抬起腿,一地的水,一地的血。
深吸一口气,抬头,菩萨垂下眼,四目相接,她眼底只剩一片血雾,瓷白色的神像融进血色里……
你们这群人,既怕菩萨怪罪,又在这里害人,若这世上神仙真会显灵,真会保你们一世平安吗?
罢了,人心如此,我有什么好感慨的。
宋世恩勉强将脑海里的画面推出去,方丈将珍珠扣收入怀中,接着道:“奈何大师终是念着旧情,没打没骂,只是让她吃了两片草叶。后来我被叫出去,再听到她的叫声,就在山下瀑布中。我想毕竟是条命,哪能见死不救,跑去看她一眼,她倒知道自己时日不多,问我下山的路,我说你妹妹还在这,要不见她一面再走?她没说话,估计那时就晓得她妹妹不见了。那姑娘平日不声不响的,我托人去找,到现在也没个音讯,不晓得是不是被山下那群强盗掳走了。”她轻叹一口气,拱手念道:“阿弥陀佛”。
“什么旧情?”宋世恩双手合十,压低声音:“她姐姐是哪一年嫁进阮家?”
“这我可不晓得,当时那场面白牡丹哪肯说她姐姐是阮家哪一位姨太太,不过我听说她姐姐后来死得挺惨,那会她肚里的孩子快落地了,也不知道哪位太太请她去听戏,回来路上崴到脚,一下从朱雀桥上滚下去。孩子先没了,她姐姐受不了,没几天也上吊走了。”
“太太们出门,怎么不坐车?”
“当初那戏台子离延龄巷不远,何况兵荒马乱的,车夫东跑西窜,太太坐在上面岂不是更危险。”方丈拨了拨香炉里的灰,“再说人心难料,阎王爷托梦跟你说这孩子留不得,谁敢忤逆他老人家,宋少爷,你说是不是?”
不是。宋世恩冷冰冰地看着她,心忖你都说了人心难料,还提什么阎王爷。
别过脸,想起阮望之说过梦里有个太太站他床头,逼他去死。
难道是白牡丹在装神弄鬼?她为了替姐姐报仇,串通听差,半夜潜入他的卧房,喊他去上吊?
不对啊,以命抵命,当年请她姐姐听戏的,总不至于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白牡丹找他做什么?
宋世恩摩挲着荷包上的花纹,过往种种,如一条巨蟒缠住脖颈,一阵窒息。
或许她想要报复的,不止阮望之一人。
五太太已经下葬,阮伯父浑身流疮,甚至连阮望之也躺在静海寺,神志不清。那么……白牡丹的目的已经达成,只是没机会看到阮伯父下葬,阮望之上吊。
如此一般,父债子偿,可阮望之做错了什么?他姓阮,就得替他爹自尽?
杯中人影轻晃,方丈退到屏风后,拿上新花灯,重新点燃。
火光照得耳朵发烫,宋世恩用力吞咽一下,胸口还是闷,抬眸向上一扫,观音眼梢低垂,手里托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柳条轻晃,仿佛秦淮河边的风吹来,香风阵阵,叫人喘不过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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