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榕并不打算打开房门。
门口的人从疯狂砸门到最后抬脚踹门。
“嘭!”
楼道里的灰尘味道随着光线奔涌进房间。
柴榕睁开双眼,无可奈何看着门口逆着光的人:“你怎么劲这么大?”
看到屋里的情形,谈纵骂了声“操!”,快步冲进去翻找出医药箱,坐在他身边帮忙简单处理伤口,声音不再是贱兮兮的意味,冷到了极点:“如果你再嬉皮笑脸,我不介意在揍你的时候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大的劲。”
柴榕嘴边的强颜欢笑僵住。
扎好绷带,谈纵问:“怎么回事?”
柴榕与他对视几秒,移开视线,手指紧抠着沙发。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脆弱与委屈那样难以启齿。
“我在问你话,柴榕。”
谈纵耐着性子又问了几遍,“说话啊,怎么回事,你的嘴黏上了?”
“柴榕,说话。”
“我让你回答我!”得不到答复,谈纵突然怒不可遏吼出来,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一脚踹翻垃圾桶,摸到茶几上染血的菜刀来到柴榕面前,“你到底说不说!”
柴榕倔强地抿着嘴,盯着他的双眼:“你想干什么?来啊。”
“好,如你所愿!”谈纵高高举起菜刀砍向自己的胳膊。
柴榕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扑上去。
菜刀当啷落地,只差分毫就会砸在谈纵脚上。
柴榕的双手紧紧抓着谈纵的手,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出血,恐惧在身后紧追不舍,他急得骂出来:“你神经病吧!”
谈纵眸色晦暗不明:“那你呢?伤成那样一句话不说是不是神经病?”
四目相对的僵持,不同于先前剑拔弩张的氛围,周身的空气凝到冰点,仿佛哈一口气,都能让冷透了的氛围迎来一场雪崩。
柴榕最终松开了他,一五一十说了事情的全貌,末了,低着头补了一句:“别告诉我妈。”
然后谁都没再说话,谈纵不再看他,转头收拾踹倒的垃圾桶,柴榕则找了件外套穿上。
明明没有交流,他们却默契地走在一起,下楼,去医院。
风吹香樟,摆动在一起的树叶拍击出雨水落地的声响。小区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打着蒲扇闭目养神,再往前走,几只流浪狗围着垃圾桶转圈,苍蝇发出讨人厌的嗡鸣。
一切好像如常。
只有柴榕裹在黑色外套里的T恤染了血,谈纵悄悄捏住了他的袖口,像是怕他逃走。
伤口缝合成并不好看的蜈蚣,缠绕厚厚的纱布。
他们默默无言走在回去的路上,柴榕闻到火锅店的香气,肚子咕噜噜响。
谈纵突然说:“我快饿死了,作为今天陪你去医院的补偿,你要陪我吃火锅。”
谈纵把他拐到了火锅店,鸳鸯锅红汤白汤冒出汩汩的花,阵阵热气迷蒙视线,柴榕夹起红汤里的一片肉。
谈纵一筷子把肉打了下去,没好气道:“这是我的锅,你吃白的。”
柴榕:“吃火锅吃白的有什么意思?”
谈纵夸张道:“我就说你土鳖没文化吧,不知道吃辣的伤口会发炎吗?”
“哪有那么严重。”
谈纵吓唬他:“谁说不严重,发炎了就流脓,流脓了就发臭,发臭了就腐烂,腐烂了就招苍蝇,招来苍蝇就往你伤口里产仔,产了仔蛆就蛄蛄涌涌在伤口里爬,密密麻麻,白白胖胖。”
柴榕不由自主想到那个画面,打了个激灵,忍不住骂:“吃饭呢,你恶不恶心。”
“恶心的就是你。”谈纵给他夹了一筷子白汤里的肥牛卷,“这顿我请,别那么多破事。”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柴榕不抗议了,吃惯了辣锅的他偶尔尝一次白汤,味道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无味。
谈纵期间看了看他垂下不动的手臂,语气不善阴阳着:“你得亏砍的左臂,要是砍了右臂的话我现在还得像奶妈一样喂你。”
柴榕点头:“为了不委屈奶妈您,我以后都砍左臂。”
谈纵瞪大双眼,气得肝疼:“你爸的!”
想着以后再也不理他了,饭吃到后面还是没忍住问:“你以后怎么办?”
柴榕吃饱了,搅和着碗里的蘸料:“住校。”
“住校也得等老师弄好那些,最快都要明天了,今晚呢?要不……”
“我不会去你家。”柴榕打断。
谈纵话还没说完,张着嘴,看着他埋头咬唇的模样,心窝子像被老鼠爪子抓挠了一般躁:“多大脸还想住我家,谁稀罕让你住。”
谈纵摸摸兜,没好脸地翻出身份证拍在桌上:“幸好带了。”
柴榕眼神询问看向他。
“咱俩去开房!”谈纵吼。
夜。
柴榕躺在单人床上,看着包好的伤口,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侧身压在伤口上。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阴瑟瑟的声音。
柴榕打了个激灵,扭头看见谈纵裹上了浴袍,正擦着头发上的水居高临下审视他,他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身子滚了半圈趴在床上:“……翻个身。”
那种审视的感觉维持很久,谈纵似乎在辨别他话的真假。
“翻身从右边儿翻。”谈纵坐在另一张单人床上熄了灯。
自那后谈纵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上学都会在教室门口看柴榕一眼,确认他好端端的坐在教室,偶尔将王温雯多做的一份早餐扔给他。
后来,柴榕问谈纵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为什么跑去收拾垃圾桶,是将在学校里的讲文明讲卫生贯彻到底了吗?
谈纵说找点事做才能强忍住揍他的冲动,那时谈纵非常讨厌他,因为他不把自己的安危看在眼里。
以至于时至今日谈纵仍然对此耿耿于怀,稍微触及一丁点便会暴跳如雷。
伤口的疼痛不再,孤寂渐淡,昭告着那天疯狂的是左臂留下的伤疤。
可是,这道疤只是他青春中最不起眼的伤痛。
贯穿他整个青春的,是狭长无光的通道,通道外是呼啸的风声,通道里,黑暗封闭视觉,他摸索前行,窃听通道外不属于他的热烈风声,白日做梦沐浴在风中的肆意。
某天,通道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碎光挤进通道,习惯了垂头的他看到地上有两个影子。
一个是他,另一个……
他恍然回头,看到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跟随的是最讨厌自己的人。
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仰起头,欠揍地白了他一眼,催促道:“快走啊,怎么停了?”
他攥起拳头,倍感被冒犯的不适。
他想把那个人赶走,那个人迈步强行站在他身边:“你这破地方又小又难受,不过够挤两个人了,本大爷就勉为其难跟你走一段路吧。”
他明白,曾以为的那些孤独前行,身后一直都悄悄跟随着那个人。
也明白,那个人在今后的生活中,把跟随变成了并肩。
那个人口头上勉为其难走的那段路,变成了至今的同行。
第11章 牛马
“你亲爹是个没良心的,我的胳膊都被棍子抽肿了,他不光没说一句‘没事吧’,还在那里叭叭‘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就能气死人。”
谈纵阴阳怪气,跟粽子吐槽:“跟我有什么关系?哼,我以后要是再管他的事,我就取代他畜牲的位置!”
不过粽子约莫听不到他说话,毕竟他站得远远的,拿着吃火锅才能用到的超长公筷夹着活蹦乱跳的小鼠往盒子里扔,和粽子说话时像是佛祖天空传音。
小鼠摔到粽子身边栽了个跟头,粽子只是稍微往前伸头。
好家伙,沸腾了,小鼠在盒子里边跑,谈纵在盒子外边跑。
他连滚带爬地溜到到门外,哭爹喊娘:“妈啊!粽子房间有点热,干爹出去透个气!”
……
曹珈珈放下行李箱躺在大床上,一路的奔波使她腰酸背痛,百无聊赖翻着手机思考点什么外卖,房门敲响了。
“曹珈珈,休息了吗?”
曹珈珈打开门,门口的柴榕身着浅蓝衬衣搭配藏青马甲,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哪怕奔波整日,他的碎发依旧利落垂在额前,半点没有凌乱,有时候曹珈珈真怀疑柴榕是不是神仙,分明都是牛马,却从来没见过他狼狈的时候,永远都是神采奕奕,嘴角挂着浅笑。
“我来是想麻烦你帮忙给谈纵发个消息,我的宠物寄养在他家,想交代他些事。”柴榕将奶茶递给她。
曹珈珈摆手,招呼他进来:“榕哥直接用就行,我最近减肥,不能喝奶茶。”
“三分糖,双份珍珠加布丁。”
曹珈珈变脸比翻书都快,一把将奶茶捞了过来:“谢谢榕哥。”
她坐在沙发上,看旁边的柴榕用她的手机给谈纵发消息,嚼着珍珠问:“你为什么不用你的手机给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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