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满月宴（下）
满月宴结束之后，纪家庄园从热闹慢慢回到了安静。
宾客散尽，佣人们在收拾宴厅，撤走了桌布和餐具，花艺师把剩下的白玫瑰分成了几束，插进了客厅的花瓶里。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座庄园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谢清微坐在婴儿床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温好的奶瓶，但没有递到宝宝嘴边，只是让他在自己的手里安静地躺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奶瓶壁。
怀里的纪予安没什么反应，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帘上，嘴微微张着，带着细小的呼噜声。
纪予安终于睡着了，宴会上被折腾了一天，被这个抱那个亲，他倒也没哭，只是到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小脸皱巴巴地贴在谢清微的脖子上，像一张揉过的餐巾纸，怎么也展不平。
谢清微轻轻拍着他的背，从宴厅走回房间，走了很久很久，拍到他呼吸匀了，手脚都松开了，才敢放下来。
谢清微把奶瓶放到床头柜上，没有马上起身，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谢清微在想，他这个儿子好像胆子很大，那么多人的场合，被一群陌生面孔围着，也不哭，也不闹，只是攥着另一个小孩的手指，一直攥着，攥到自己被抱走才松开。
他低头看着纪予安，“你倒是有出息。”
谢清微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宴厅里待了一整天，脸上的笑没有断过，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截窗。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比宴厅里混着香水、酒气、人声的空气干净很多。
他靠在窗边，看着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山脊线上还有一线余晖，橘红色的，很薄，像一层快要燃尽的纸。
谢清微在想，“原来我也有了一个家了。”
不是谢家那个家，不是纪家那个家，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他和纪延澈订婚那天戴的，戴上以后就再也没有摘过。
纪延澈也有一个。两个人戴了同一款，他选的款，简洁的圈，没有钻石，只有内侧刻了一行小字，他不想念出来。
窗外的光越来越淡了，从橘色变成了灰紫色，又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
他站在那儿，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但没有去加衣服。
纪延澈推门进来的时候，谢清微还站在窗边。
他换了家居的衣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水，暖白色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身体的轮廓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开口，先看了一眼婴儿床，纪予安睡得很沉，小脸侧着，呼吸匀净，两只小手举在头两侧，像一朵睡着的花。
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走过去，站在谢清微身后，手掌贴上了谢清微的腰侧。
谢清微没有回身，也没有躲开。他感到有额头抵上了纪延澈的后脑勺，然后是稳定的呼吸，像要把他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缝里。
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之间，过了一会纪延澈先开了口，声音贴着他的后颈落下来：“在想什么？”
谢清微没有回头，“我在想，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这天了，以前总觉得天就是天，日落就是日落，现在反倒觉得，每一天都不一样了。”
纪延澈没有接话，安静了几秒。“那今天呢。”
谢清微想了一下，“今天的天，是有点偏红的橙。”
纪延澈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他把谢清微转过来，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谢清微脸上，不急着说什么，像是在等一阵风自己停下来。
谢清微被他看着，也不躲，房间里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有一半落在他的下颌上。他的手上还带着一丝凉意。纪延澈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是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谢清微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问，也不用说，光是在这里站着，已经是答案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圈，银色的，在窗外最后一抹暮色里泛着很淡的光。
他在想，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看很多场日落，他不用急着把每一天都记住，只要记得今天这个瞬间就够了。
他伸手，握住了纪延澈的手，另一只手在窗台上胡乱摸索了一下，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关上窗，但触到窗帘就停住了。
谢清微没有使劲拉，只是握着那片布料，和那只手，站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面。
“明天还想看。”
“好。”纪延澈又补充了五个字：“以后都一起看。”
然后谢清微紧贴着Enigma，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没有深入，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纪延澈没有追，也没有放他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谢清微下一次的靠近。
婴儿床上，纪予安翻了一个身，小拳头松开了，又攥紧了，像在做一场不需要着急醒来的梦。
夜色彻底合拢，连天边最后一道余晖也收了回去。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星在暗蓝色的空中一颗一颗亮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房间里只剩一盏夜灯还亮着，光线昏黄而安静，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层没有重量的薄被。
谢清微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是靠在了纪延澈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的，谢清微呼吸平缓而轻，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纪延澈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呼吸的起伏。
窗外有夜风经过，窗帘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Enigma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松开了，整张脸有一种放松到彻底的安静。
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侧脸那道柔和的轮廓，从眉骨到鼻尖到下颌，被夜灯的光晕打磨得模糊而温润。
纪延澈想，这个世界有很多种声音。酒杯相碰的清脆，宾客寒暄的客套，婴儿咿呀的软语。
但最安心的那一种，是怀里这个人睡着时的心跳，正轻轻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叠在一起。
Enigma低下头，嘴唇在那人的发顶落了一下，像落下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然后他也闭了眼，跟着Alpha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82章 ：月色很美
满月宴彻底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了。
苍梧山的方向只剩下一道极深极暗的蓝，山脊线融在天幕里分不清边界。
庄园门口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尾灯在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像一条条被拉长了的线，缓缓消失在路的尽头。
门口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风从树梢穿过，把桂花的残香卷起来，又散开，空气里只剩一点很淡的、快要散尽的味道。
谢景黎喝了不少。宴会上敬酒的人多，她又是谢家的大女儿，五大家族里里外外的宾客都要照顾到，杯子端起来就没怎么放下来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领口不高不低，头发散着，两侧别在耳后，走动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
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侧着，脸是红的，从颧骨到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慢慢染透了。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着，又落回原处。
商言卿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偏过头看了谢景黎一眼，又转回去，又看了一眼。
谢景黎没有睁眼，但她没有睡着，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着，像两片薄薄的扇子，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商言卿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黎姐，下次别喝那么多了。”
没有回应。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语气放得更平了些。“暖气我调高了，不会冷。”
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吐就说，我可以靠边停。”
他一直在说，絮絮叨叨的，“到家了我会叫你。”
“你睡吧，不用管我。”
谢景黎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不深不浅的。
她开口叫了商言卿一声，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尾音软软的。
商言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Alpha正要说什么，嘴唇刚张开一半，谢景黎忽然朝他的方向倾过来，手撑在中控台上，整个人靠过来，脸凑近，嘴唇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吹走，触感只停留了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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