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予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当是有人跟他玩了，咧着嘴笑了，露出一排没有牙的粉色牙床。谢清微也跟着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
纪延澈站在旁边，一只手稳稳托着宝宝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看着面前这个蹲着的小人儿。
他老婆站在他面前，头发已经干透，毛茸茸的，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上浅浅的印记。
他看着谢清微，不急着催他，就抱着宝宝站在洗手间门口。
一家三口收拾完下楼的时候，五大家族的人已经到齐了。
纪老爷子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谢老爷子坐在他旁边，今天特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显得整个人都比平时亮堂了几分，嘴角一直挂着笑，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商老爷子、陆老爷子、慕老爷子坐在两侧的椅子上，也都穿得正式，像是来参加什么重大典礼。
慕老爷子今天精神很好，整个人气色红润，坐姿比平时直了许多。
商言卿站在谢景黎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正，时不时侧过头跟谢景黎说句话。
陆书尧和慕斯辰也到了，两个人从国外赶回来的，刚下飞机不久，脸上还带着一点长途飞行的倦意。
陆书尧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
慕斯辰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衫，整个人看起来软和了不少。还有舅舅也在，也在现场。
纪父纪母已经在招呼其他宾客了，沈令仪和谢衍舟在跟几位长辈说话，谢景黎站在沈令仪旁边，手里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手机，商言卿凑过去看了两眼，她没有躲。
纪予安一开始是在谢清微怀里的。
被浅黄的襁褓裹着，小脸露在外面，圆嘟嘟的，不知道在吃什么，小嘴一动一动的，睁着大眼睛看着头顶的水晶灯，好像被那些细碎的光点吸引了，盯得目不转睛。
下楼之后，他先是被奶奶抱了过去，奶奶抱了不到一分钟，又被沈令仪接过去了，沈令仪抱着他转了一圈，又被纪老爷子接过去了。
纪老爷子抱着他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像不敢用力，托着他的后脑勺的手放得很轻，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真沉”。
谢老爷子也抱了一会儿，抱着的时候一直在笑，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一圈轮下来，最后纪予安回到了谢清微怀里。谢清微把他抱到了母亲怀里，现在来的人这么多，他有事还要忙。
谢母沈令仪抱着他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不时伸手理理他的襁褓边角，理完了又去摸他的小脸，动作不多，但一直没有停过。
所有人移步到了宴厅。宴厅很大，长桌上铺着浅金色的桌布，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珩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都在场。
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杯盏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细碎。
五大家族的人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圈子。
不少人在低声议论，纪延澈是什么时候结的婚，连订婚的消息都没听到过，突然就办满月宴了。
五大家族里，纪家谢家本就是世交，现在又亲上加亲，纪家独子娶了谢家的小儿子，两个人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有了孩子，这门婚事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有人感叹，果然五家什么好的都得紧着自己内部人，外面的人几乎捞不到什么好处。
还有人说，陆家和慕家听说小时候就内定了，大概也快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眼底的好奇和羡慕掩不住。
傅轩行和洛溪到了。他们这次带来了傅望舒，已经一岁多了，被洛溪抱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小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别针，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大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靠在洛溪怀里，一只手攥着洛溪的衣领，另一只手举在嘴边，像是想放进嘴里又不好意思放，嘴巴抿着，打量着周围的人群，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没有哭也没有笑，安安静静的。
谢清微看到他们，赶紧走过去。洛溪先看到他，眼睛弯了起来。傅轩行站在洛溪旁边，西装革履，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谢清微先把纪予安让洛溪抱了抱，洛溪抱过去的时候很小心，托着头和屁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谢清微说：“也像他爸。”
洛溪笑了一下，“都像。”
傅轩行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洛溪怀里的纪予安，没有伸手去抱，但嘴角动了一下。
傅望舒趴在傅轩行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偏着头看着谢清微，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人是谁。
谢清微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小脸，“望舒真可爱。”
“要不咱们先结个娃娃亲？”谢清微看向洛溪，“把两个小家伙的婚约订了。”
洛溪笑了一下，“他们才多大，予安才满月。”
“可以先定着嘛，以后长大了再办。”
洛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还是看孩子们的意愿吧，万一现在定了，以后两个人都不愿意呢。”
谢清微想了想，也是，不过还是说“以后要常常带他们见面，小时候多培养培养感情。”
洛溪点了点头说“好。”
傅轩行抱着傅望舒，一直没有说话。傅望舒靠在他肩上，看着这个热闹的宴厅，眼睛转来转去，偶尔把脸埋进爸爸的颈窝里，像一只警惕的小猫，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了再探出一点头来。
满月宴的仪式开始了。
长桌上摆了一圈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枚印章、一个算盘、一支毛笔、一块玉佩、一个金锁、一枚铜钱、一个玩偶、一个小铃铛，依次排开，每一样都代表不同的寓意。
纪予安被抱到了桌子中间，放在深色的绒布上。他的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寻找什么支撑。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纪予安看着面前这一圈东西，先是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了一眼那枚印章。他没有动。
他的小手在绒布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傅望舒被傅轩行抱着，站在人群外围，离桌子不远不近。
他也在看纪予安，不知道是被桌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物件吸引了，还是被那个正在努力翻身的婴儿吸引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子的方向。
纪予安也看到了他。他歪着小脑袋，朝傅望舒的方向伸出了手。
小手在空中张着，手指一开一合的，像是在打招呼。他没有去抓那些代表着锦绣前程的物件，那枚印章在离他一个拳头的地方躺了有一会儿了，他也没有扭头。
他朝傅望舒的方向挥了好几下小手，然后自己翻了个身，整个身体往傅望舒的方向滚了过去。
害怕她摔倒，傅轩行赶紧蹲下来，这两个宝宝挨得很近。
他的小手碰到了傅望舒的指尖，握住了。没有松开。傅望舒没有抽开。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把手抽出来，但他没有动，任由那只小胖手攥着他的食指。
他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爸爸，又低下头看着那个抓着他手指不放的婴儿。
纪予安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宴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更多的人笑了，笑声在宴厅里散开了。
谢清微看着自己儿子攥着傅望舒的手不放，“完了，这以后真得结亲家了。”
洛溪也笑了，没有反驳。傅轩行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傅望舒被攥住的那根手指，看了两秒，说了一句：“这小子还不肯松手。”
陆书尧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慕斯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桌子上的两个小孩，嘴角弯着。
商言卿靠着柱子，端着酒杯，看着纪予安攥着傅望舒的那只手，“这小子可以啊”，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看好的意味。
纪延澈站在谢清微旁边，看着自己儿子攥着人家儿子的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那处，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像什么也没看到。
谢景黎端着杯子，看着纪予安终于被人抱起来、手被轻轻掰开、傅望舒收回手指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仪式继续。傅望舒那只被攥过的手指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终于收回了它。
洛溪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
谢清微则多看了两眼，心里想着，这个亲家看来是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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