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那天,他回了珩城。没有提前告诉纪延澈,下了车自己打了车回家。
路上他给纪延澈发了条消息,说到了。那边回得很快:“晚上有空吗?”
谢清微靠在车窗上打字:“晚上不行,家里要吃饭,你忙你的。”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到家的时候,宋母已经让阿姨把饭菜准备好了,他坐在餐桌前喝了一碗汤,夹了几筷子菜,说自己吃饱了,上了楼。
谢清微刚推开房间门,手机亮了,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纪延澈发来的:“过年的时候应该能见到。”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几页剧本,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他把剧本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色光带,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才睡着。
再次见到纪延澈,是过年的时候。年夜饭在纪家老宅,几家人聚在一起,长桌上摆满了碟子和碗,热气从每一道菜上冒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开又聚拢。
谢清微走进正厅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纪延澈。他正站在窗边,和商言卿说着什么,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往后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成熟了不少,像一柄被重新打磨过的刀。
纪延澈偏过头,目光从商言卿身上移开,落在谢清微身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又收回去。
谢清微保持冷静,在他的位置坐下来,和别人打了招呼。
纪延澈的位置在他旁边。两个人坐下来之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道被缩短的距离——一个手臂的宽度,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在桌面以下完成一些不需要被看见的动作。
长辈们在说话,酒杯偶尔碰响,商言卿正侧着头跟谢景黎说话,没有人把目光落在这张桌子的这一侧。谢清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的左手垂在桌面下,碰到了纪延澈的手指。
他没有躲开。纪延澈的手指微微张开,把他的手包住了,掌心干燥温热。谢清微没有转头看他,又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手指在桌下轻轻回握了一下。
商言卿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侧过头和谢景黎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有察觉。
陆书尧坐在对面,正在和慕斯辰说话,也没往这边看。老爷子们在聊别的。两个人在桌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纪延澈的小指蹭过谢清微的腕骨,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题。谢清微的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在回应。
菜还在上,话题还在转,没有人注意到桌面以下的事情。
吃完饭,大家散了,有人去棋室,有人在客厅喝茶。
谢清微从侧门走出去,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夜风比他预想的凉,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过了几秒,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停在他身后。纪延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冷怎么不穿厚点。”
谢清微没有回头:“穿厚了就不帅了。”纪延澈走到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他肩上。
围巾还带着体温,檀香味裹着暖气围拢过来。谢清微把围巾拢了拢,偏过头看着他:“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纪延澈说:“本来也是。”
谢清微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园里,看了一会儿远处亮着灯的连廊。头顶的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翻动着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过了一会儿,谢清微开口了:“你过完年还要忙吗?”
纪延澈说:“忙。”
谢清微说:“那什么时候不忙。”
纪延澈看着他,侧过脸,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你什么时候找我,我什么时候有空。”
谢清微想了想:“那你现在有空吗?”纪延澈看着他,花园里的风从他的衣摆下面穿过去,他说:“有。”
两个人的手又在夜色中牵到了一起,夜风把围巾的一角吹起来,拂过他的颈侧又落下。
没有人看到。连廊里有人在说话,笑声隔着几道墙壁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他握着纪延澈的手,没有松开。夜风还在吹,树影还在晃动,但他觉得此刻什么事都不重要了,连远处传来的模糊说笑声也变得遥远而轻缓了。
谢清微,看着他说:“那走吧,去你房间待一会儿。”
纪延澈没有多问,松开了手,跟在他身后,往主楼侧面的台阶走去。夜风在他们身后轻轻收拢,像一道被合上的门,把他们刚才站过的那一小片空地还给夜色
年夜饭散场之后,大人们还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谢清微和纪延澈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间门。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被隔绝了大半。房间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纪延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谢清微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打量了一圈这间房间:“你这房间怎么比上次来的时候还整齐。”
纪延澈靠在书桌边沿看着他:“你上次来的时候也嫌整齐。”
谢清微没有反驳,他仰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侧过身,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
纪延澈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了,没有躺下去。谢清微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点拖拽的意味:“躺下。”
纪延澈犹豫了一下,顺着力道侧躺了下来,和谢清微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谢清微往他的方向挪了挪,那股温热的气息隔着不到一掌的宽度,在两道呼吸之间的空隙里轻轻浮动着。他的手在背面下摸到了纪延澈的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纪延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在抵抗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臂越过谢清微的身体撑在床垫上,像一个正在收拢的罩子。
谢清微没有躲,他抬眼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你干嘛。”
纪延澈说:“检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
谢清微说:“那你查到了吗?”
纪延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嘴唇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然后他翻回自己的位置,仰面躺着,手还握着他的手。谢清微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床头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不需要被装裱的画。过了片刻,谢清微憋不住笑了一声:“你心跳好快。”
纪延澈没有接话,在黑暗中微微偏过头,下颌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谢清微翻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传出来:“好了,不笑你了。”
纪延澈的手臂收紧了,把怀里的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又缓缓向上攀爬,一寸一寸地覆过交叠在一起的轮廓,像一层正在缓慢覆盖的、温热的薄纱。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谢清微的睫毛已经安静地覆在眼下,呼吸也变得平缓绵长。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合拢了,再也没有分开。
过完年之后,谢清微接了几个试镜的消息,开始频繁地往返于家和面试地之间。
纪延澈也忙,公司的项目排得紧,经常加班到深夜。两个人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消息的频率也开始降低。
谢清微没有抱怨,纪延澈也没有解释。他们像两条各自奔流的河道,知道对方的存在,也相信终会汇合,只是在那之前都要独自穿过各自的流域。
那天早上,谢清微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推开门下楼,从楼梯走到正厅的这段路上,他已经感觉到身体里有些不对劲。他皱了皱眉,加快步伐走进了正厅,沈令仪正端着茶杯说话,看到他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谢清微摇了摇头:“没事。”他扶了一下楼梯扶手。
那股翻涌是从内部开始的,像一条被封住的河流正在寻找出口,从腺体的位置向四肢蔓延。
他低下头,没有让自己摔下去,只是弯下了腰,想把自己缩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动作,纪延澈已经快步从客厅那一侧走了过来,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你要不要坐下”,直接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将他半扶半抱地撑住了,抵住了一道正在下坠的力。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漫开。依兰香浓得像被打翻的香水瓶,从谢清微的身上涌出来,填满了正厅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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