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偶尔会给他发一些照片，上面附一句"看看望舒，最近又长高了"或者"你洛叔叔说望舒这次竞赛拿了第一"。他每次扫一眼最下面那行文字，回个"知道了"或者"挺厉害的"，配个表情包，就算完事。照片他从来没点开看过。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逆反，可能是觉得看了更尴尬，可能是隐隐约约有点怕——怕真的看到照片之后，发现对方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怕那种陌生的感觉让自己更不知道怎么办。
索性不看。
"到了。"老赵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纪予安睁开眼，车已经停在了珩城老宅的铁门外面。江璟昀冲他挥了挥手，从另一边下了车，他家跟纪家隔两条街，走路也就几分钟。
纪予安拎着书包进了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听见客厅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他叹口气，弯腰把鞋摆正。
"小少爷回来了。"阿姨笑眯眯地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先生和谢先生都回来了，还带了好多东西呢，都在客厅等您。"
"知道了。"
他穿过走廊往客厅走，路过茶室的时候看见爷爷正跟几个叔伯下棋，叫了声"爷爷"；经过花厅看见奶奶在插花，叫了声"奶奶"；拐过月亮门差点撞上二叔家的堂姐，又打了个招呼。五大家族的关系盘根错节，老宅里常住的人口数比一个足球队还多，每次回家都像过关斩将。
客厅里倒是清静些。他父亲纪延澈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对面坐着他爸爸谢清微，面前摊着两个大行李箱，里面花花绿绿塞满了东西。
"予安回来了！"谢清微一看见他就招了招手，"快过来，爸爸给你带了好多礼物。"
纪予安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扫了一眼那堆东西——手办、模型、限量版运动鞋、几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衣服，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煜都那边最近新开了个手办店，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这几个限定款。"谢清微兴致勃勃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他看，"还有这双鞋，你洛叔叔说望舒也有一双同款，你俩正好——"
纪予安的耳朵微微一动，但面上没什么表情。
"对了，"谢清微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行李箱夹层里抽出一个信封，笑盈盈地递给他，"这次去洛叔叔家，望舒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他亲手写的，你看看。"
纪予安接过来，信封是浅灰色的，封口贴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章，压了个"傅"字。他捏在手里没急着拆，随口说了句"谢谢爸"，就把信封搁茶几上了。
谢清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跟纪延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这个，"谢清微又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你看，望舒现在长这么高了，比你高小半个头呢，听说最近又拿了英语竞赛的省一等奖，这孩子可真是——"
纪予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照片上扫了一下，但照片的角度正好被谢清微的手指挡住了一半，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轮廓，肩线很直，脖子修长，好像穿了一件白衬衫。
就在那一眼的功夫里，他心里莫名其妙的心虚起来。
"爸。"他忽然开口打断，声音有点干，"我先上楼放书包。"
谢清微的手顿在半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延澈。纪延澈剥完最后一个橘子，往谢清微手里一塞，冲纪予安扬了扬下巴："去吧，一会儿下楼吃饭。"
纪予安如蒙大赦，拎着书包就往楼梯口走。身后传来谢清微压低的声音："他又躲……"
"你逼太紧了。"这是纪延澈的声音，带着笑意，"慢慢来。"
“不不，相信我，这小子绝对喜欢。”谢清微反驳道。
纪予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拐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书包扔在书桌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灰色信封，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拆开，随手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不打开，大概是怕自己看了之后，更搞不清楚该怎么办。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煜都，傅望舒正在收拾行李箱。
他的房间朝南，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衬衫、长裤、两件薄毛衣，还有一套正装——英语竞赛决赛那天要穿。
傅星阑盘腿坐在他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他忙活，目光从他哥的手指移到行李箱里的衣服，再移到他哥那张平静的脸，笑嘻嘻地开了口："哥，你这次去珩城，是不是能见到你那个未婚夫了？"
傅望舒叠衬衫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动作，头也没抬："没有的事。我是去比赛。"
"比赛就比赛呗，我又没说你不比赛。"傅星阑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歪着头看他，"但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想？"
"想什么？"
"想见你那个小未婚夫啊！"傅星阑理直气壮，"谢叔叔上回来咱家不是还给你看他照片了么？说真的，哥，那小子长得是挺帅的，跟你站一块儿肯定——"
"傅星阑。"傅望舒终于回过头来看他，表情淡淡的，但耳尖不自觉地红了半个边，"你要是闲得慌，去把你自己的作业写了，别在我屋里嗑瓜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傅星阑举手投降，从床上溜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反正我觉得吧，你俩肯定挺配的。哥你加油！"
房门"咔嗒"关上了。
傅望舒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行李箱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张照片上的脸——谢清微上次来的时候给他看的，纪予安高中的近照。
照片里那Enigma穿着珩城一中的校服，站在篮球场边上，手里转着颗篮球，眉眼长开了，五官比小时候凌厉了许多，个子也蹿高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道视线焦点。
他当时看了两眼就把手机还回去了，说了句"嗯，变化挺大的"。
但其实那两眼，他记到了现在。
微信里那个对话框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底下。他偶尔会点进去看看，对面从来没有发过任何消息，朋友圈也干干净净一片空白，他并不知道对方把他设置了仅聊天，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看起来像小时候画的。
他不知道该发什么。问了显得自己太主动，不问又觉得这段关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性格里那点矜持和骄傲在对话框面前来回拉扯，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第98章 ：番外三：纪予安X傅望舒（2）
竞赛那天珩城一中的校门口比往常热闹些。
几个外校的大巴停在校门两侧，车身上印着不同学校的校徽和名称，煜都中学那辆灰色大巴停在最边上。
傅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陌生校园轮廓——梧桐树比他们学校的高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
微信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他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的空白状态。
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是直接问"我今天在学校，你在吗"，还是更自然一点说"我到珩城了，这边的学校挺漂亮的"——但每一种开头都让他觉得突兀。
两个人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傅望舒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又锁屏。
旁边的带队老师探过头来："望舒，准备下车了，咱们先去签到。"
"好。"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拎起了书包。
下车的时候天光正好，早秋的风裹着一点凉意，卷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傅望舒穿着煜都中学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锁骨。
他跟着队伍往前走，穿过校门，经过公告栏，朝比赛礼堂的方向去。
周围不时有珩城本校的学生经过，三三两两的，有几个回头看了他们这支外校队伍几眼，但大部分人都步履匆匆，赶着去上课。
傅望舒的目光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珩城一中的校服是藏青色的，外套胸前有银色校徽，裤子是深灰色。他看见的都是陌生人，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
他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本来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比赛，见不见得到那个人，其实都是随缘的事。
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几分，目光在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高个子男生脸上多停半秒。
"望舒？"前面同学回头叫他。
"来了。"他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礼堂门口的签到处排着短队，煜都中学的选手们按顺序递上材料。
傅望舒站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地等，偶尔跟旁边的同学低声交流两句关于比赛流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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