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回去了。”他说。
纪予安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今天是自己跟爸爸过来的，这会儿叫了辆车，傅望舒报了地址，两个人上了后座。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街景渐渐变得熟悉起来。纪予安看着车窗外的路，眉头微微皱起。这片区域他是认得的——他来过，不止一次。小时候爸爸带他来过，车也是往这个方向开的。路口的那个加油站，拐角那家老字号糕点铺，还有前面不远处那个小区大门。
傅望舒指了指前面：“下一个路口左拐就到了。”
纪予安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想起来了，傅家就在这片区域。他以前跟爸爸来过这边，只是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具体是哪一栋别墅了。
他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手。他今天中午在酒店走廊里撞见的那个白头发男生——他的未婚夫也住这片区域。
他现在送望舒回家，万一正好撞上那个人怎么办？
那个场面他想想就觉得尴尬。他还没跟爸爸摊牌说取消婚约的事，要是被傅家的人撞见他跟另一个人走在一起，还是他主动带人家买衣服、请人家喝奶茶，这算怎么回事？
纪予安越想越坐立不安。车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师傅，就在这儿停吧。”
傅望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得回去找我爸。”纪予安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虚，“抱歉了，你自己走进去行吗？就几步路了。”
傅望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打开车门下了车，抱着两个纸袋站在路边，弯下腰冲车里说了句：“今天谢谢你，衣服我很喜欢。”
纪予安坐在车里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傅望舒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里。
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抱着纸袋的样子乖巧又安静，右脸颊上的梨涡还没完全消下去。
“没事。”纪予安说，声音有点闷，“你赶紧回去吧，外面凉。”
傅望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别墅方向那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纪予安还坐在车里没动，隔着车窗望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傅望舒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了进去。
纪予安一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才让司机掉头。他靠在后座上，手里的奶茶杯子已经空了，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忘记加微信了，天塌了……
望什么苏来着，爸爸中午说的是“小苏”还是什么来着，他当时没仔细听，好像是“小苏”？不对，好像是“小傅”？他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傅家有两个儿子，都是和洛叔叔一样白色头发的，小的那一个叫什么他也忘记了。
算了，名字而已。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靠回椅背上。
他点开微信，找到他未婚夫的对话框。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好久不见”那里，他回了一个“嗯，好久不见”就再没下文。
他盯着那个浅蓝色的海浪头像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那个，小苏，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打完之后他停住了。小苏？不对，对方明明姓傅，爸爸说过是傅家的儿子。他删掉，重新写：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再加上这么久不见，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你觉得我们俩没有什么感情，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和父母们说一下，解除婚约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他总算迈出这一步了。接下来就是等对方回复，然后两个人商量好，一起去跟长辈们说。只要对方也同意，这件事就好办了。
而此刻，傅望舒刚到家。
他把两个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好拖鞋，正准备上楼回房间，口袋里的手机也跟着震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见纪予安的对话框，对方发来了一长段话。
“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再加上这么久不见，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你觉得我们俩没有什么感情，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和父母们说一下，解除婚约怎么样？”
“……”
傅望舒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今天还带他买衣服、请他喝奶茶、送他回家……他认为……他认为今天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
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还穿在他身上，柔软的料子贴着他的皮肤，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浆洗味道。
奶茶的甜味好像还在舌尖上没散干净，走在他身边时那种安静又舒服的气氛也还留在记忆里。
他以为纪予安至少对他是有好感的。
原来不是。原来今天这一下午，纪予安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跟他解除婚约。带他买衣服、和他喝奶茶、送他回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先给个甜头再说不合适，让人觉得没那么难堪。
傅望舒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是很疼，但酸酸的，闷闷的，堵在胸口散不开。
不知道应该回复，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行字：
“你今天不是还——”
打到一半他删掉了。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来问这句话。
对方把他当成一个刚认识的人，他却在心里偷偷把自己代入了“未婚夫”的角色。现在对方明确说“我们没什么感情”，他还能说什么？
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掉，锁了屏幕，拎着纸袋上了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傅星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你回来啦？今天和我未来哥夫怎么样？你俩加微信了没？”
傅望舒没理他，径直上了楼梯。傅星阑在后面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你俩没聊好？”
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
傅星阑撇了撇嘴，继续看电视去了。他完全不知道，他哥此刻正坐在房间的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解除婚约怎么样”，眼圈有点发红。
而楼下玄关的柜子上，那个装着藏青色针织衫的纸袋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吊牌还没剪，料子软软的，摸上去很舒服。
……
第101章 ：番外四：清延道长×微辞孤妖（特别篇）
清延——【纪延澈】
微辞——【谢清微】
栖霞寺的后山有一棵老梨树，每年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到了秋天果子熟透了也没人摘，落一地，烂在土里。
微辞盯上这棵树很久了。他是一只修行了八百年的狐妖，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偏偏对这寺里的素梨念念不忘。
他翻墙进去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照得整个后山像铺了一层霜。他趴在墙头上，手刚伸向最近的那根枝桠，就看到了清延道长。
清延道长坐在梨树下面的石台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低头默读。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整个人像一柄被雪水洗过的玉，干净得不像是活物。
微辞趴在墙头上看了好一会儿，连梨都忘了偷。他跳下墙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过去，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想让那个人抬头看他一眼。
清延没有抬头。微辞在他面前蹲下来，偏着头看他，月光把他的狐狸眼照得格外亮：“道长，你在看什么经？”
清延翻了一页，说：“《楞严经》。”
微辞不懂经，但他知道怎么跟人搭话：“好看吗？”
清延说：“嗯。”
微辞笑了：“道长，你长这么好看，看什么经都好看。”
清延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淡，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经。
微辞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着他：“道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清延说：“不知道。”
微辞凑近了一些：“我是狐妖。会吃人的那种。”
清延翻了一页经，说：“哦。”
微辞愣住了：“你‘哦’是什么意思。”
清延说：“意思是知道了。”
微辞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八百年来，他见过的所有人对他这张脸或多或少的反应，有人怕他，有人想抓他，有人想睡他，有人想渡他。
清延的反应是“哦”。他在那天晚上决定，要让这个道长破功。
微辞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栖霞寺。他偷供果，也偷看清延讲经。他藏在藏经阁的梁上，听清延给弟子们讲经。清延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轻不重，听得人心里清明。
微辞听着听着就犯困了，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经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弟子们抬头往上看，清延也抬起了头，目光穿过层叠的梁柱，落在那个正揉眼睛的狐妖身上。
微辞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慌，朝清延招了招手，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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