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延收回目光,继续讲经,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弟子们对视一眼,没有多问。讲完了经,弟子们散了。
微辞从梁上跳下来,落在清延面前:“道长,你刚才看见我了。”
清澈在收经书:“看见了。”
微辞说:“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清延把经书合上:“赶了你会走吗。”
微辞想了想:“不会。”
“那就不赶了。”清延说完,拿着经书往外走,微辞跟在他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们走过回廊,经过放生池,穿过菜园。清延在菜园里停下来,弯腰拔了几棵草,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微辞跟在他旁边,一会儿踩他的影子,一会儿伸手去够旁边的树枝,一会儿摘了一朵野花插在自己的发间。
清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不要这样。微辞觉得这个人太没意思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反弹都没有。他决定加大力度。
那天晚上,微辞爬上了清延的禅房。他推开窗,跳进去,落在清延的床前。
清延正坐在床上打坐,闭着眼,呼吸均匀,像一尊已经入定的佛。
微辞在他的床沿上坐下来,偏着头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清延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晰而分明。
微辞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清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微辞又点了一下他的鼻尖。睫毛又动了一下。
微辞又点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一次,清延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微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在做什么。”
微辞笑了一下:“我在想,道长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的。”
清延看着他,没有回答。微辞凑近了一些,鼻尖快要碰到他的鼻尖:“道长,你破过戒吗?”
清延说:“破什么戒。”
微辞说:“色戒。”
清延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又不是色。”
微辞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微辞忽然觉得清延这个人,不是没意思,是太有意思了。
他像一口井,你丢一颗石子进去,听不到回音,你以为它没有底。你丢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你丢了一百颗,它还是没有回音。
你想:这一定是个无底洞。你刚这么想着,井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很浅的、像涟漪一样的回响。你才发现,原来它一直在听。
清延开始会在讲经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梁上,会在摘菜的时候在菜篮里多放一颗野果,会在经过放生池的时候往水里丢一把鱼食,会在深夜打坐的时候把窗户留一条缝。
微辞每次翻窗进来,都会发现窗户已经开了,等他离开的时候,窗户已经关了。
有一天,微辞坐在树上吃梨,清延从树下经过,仰头看了他一眼。
微辞把啃了一半的梨递下去:“道长,你吃吗?”
清延摇了摇头。微辞把梨收回来,又咬了一口,汁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滑。他没有擦,就那样低头看着清延。
清延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嘴角滑到下巴,又收回来:“你脸上有汁。”
微辞伸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有。
清延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递上去。微辞接过来,擦了擦脸,低头看了看那块被梨汁浸湿的帕子:“哎呀,道长,弄脏了呢。”
清延说:“无妨。”
微辞把帕子收进了自己怀里:“那我洗干净再还道长。”
清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只是转身走了。微辞坐在树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檀香的味道,像清延整个人被揉成一小团,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天夜里,微辞又翻窗进了清延的禅房。清延正坐在案前抄经,纸页摊开,笔尖蘸了墨,正在写字。
微辞没有出声,在禅房里转了一圈,在清延旁边的蒲团上趴了下来。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清延写字。
清延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动,一笔一画,字迹端正,像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笔画。微辞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他在蒲团上翻了一个身,仰躺着,把腿伸展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一个身,趴到清延的腿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旁。他的狐尾从身后垂下来,搭在清延的脚踝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
他侧着脸,露出一截脖颈,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不经意的媚。
他假装睡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清延的衣摆里。衣摆上染着檀香。他深吸了一口,然后含糊地说:“道长,我冷。”
清延的笔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微辞没有睁眼,尾巴还在晃,耳朵尖微微动着。
清延把经书往旁边挪了挪,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下来盖在他身上。微辞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没有收回去。清延没有挣开,继续抄经。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屋檐上。
微辞把脸埋在他的衣摆里,嘴角弯了一下,他闻到了檀香,也感觉到了那只被他卷住的手腕微微收紧了一下。
微辞是狐妖,狐妖多少都有一点狡猾。他越觉得得不到,就越想要。他想要那只手不只是搭在他的尾巴上。
他想要那卷经被放在一边。他想要那双眼睛只看着他。但他不说,他就用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用耳朵蹭他的衣摆,用那种似睡非睡的神情等着。
他像一只守在洞口的小兽,知道洞里的东西迟早要出来,他不着急,他把洞口守得严严实实,不给自己留退路,也不给对方留。
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有一整个秋天的时间,有一整座山的时间。他等得起。
没过多久,清延要下山一趟,去邻县的寺庙取一批经书。微辞听说了,缠着要一起去。
清延没有拒绝。他们走了一天的路,傍晚的时候经过一片山谷。
山谷里开满了花,紫色的,一串一串地垂在枝头,香气很浓,浓到有些发腻。
微辞认得这种花,叫合欢醉,花期短,一年只开一次,香味能让人意乱情迷。他之前在别处见过一次,知道它的厉害。
他看了一眼清延,他正低头看路,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花的异常。微辞想了一下,凑过去,说想走近看看。清延没有多想,跟着他往花丛深处走了几步。
微辞趁他不注意,伸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刚好够让清延失去平衡,跌进那片花丛里。
清延倒下去的时候,花瓣被震落了一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身上。我辞站在花丛边缘,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无辜的、人畜无害的笑:“道长,你怎么摔倒了?”
清延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微辞蹲下来,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动。这种花叫合欢醉,你吸进去的花粉会散的。你动得越厉害,散得越快。”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关心,像真的在担心他。
清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微辞伸手在他的脸颊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停在颈侧,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把头凑近了一些,鼻尖贴着清延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道长,你热吗。要不要我帮你解毒。”他的嘴唇贴着清延的颈侧,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他闻到檀香味变浓了,从他的皮肤底下渗出来,混着合欢醉的花香,形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昏的气味。
清延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肩上,没有推开他。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不用。”
微辞没有退开:“你确定?”他的手指从清延的颈侧滑到喉结,停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清延的手指收拢了,握着他的肩膀,指尖微微陷进去。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里面的东西像被打翻的墨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
微辞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得逞的、坏透了的意味,像一只终于把鸟从树上哄下来的狐狸。
…………
后来微辞有时会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片合欢醉的花丛,想起清延的手按在他后背上的力度,想起自己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时闻到的檀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狐妖,狡猾是他的天性,想要什么就去拿,拿不到就去偷,偷不到就抢。
他只是有点意外,原来那口井不是无底洞,它只是很深。他丢了一百颗石子,没有等到回音。
他丢了一百零一颗的时候,井口的水面终于晃了一下。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到水里有光。他把手伸进去,捞到了。
栖霞寺的弟子们后来发现,他们的师父身边多了一只狐狸。有时候是原形,白色的小狐狸趴在讲经堂的梁上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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