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延澈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不大,有点凉,吹得他衣领往后翻了一下。
他低头把领子按下去,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内的暖气慢慢升起来。
他没有马上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皮质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踩下油门,车从巷口拐出去,汇入了珩城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滑过去,光与暗交替出现,落在他脸上又消失又落下又消失。
他开得不快,遇到黄灯就停了,停下来的时候他看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红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模模糊糊的。
他心里很安静……
周末,纪延澈回了一趟老宅。爷爷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码成月牙形,中间放着几瓣橘子。
看到纪延澈进来,爷爷把手机放下了,眼镜也摘下来搁在一边,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问他见了没有,怎么样。
纪延澈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靠后,和爷爷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盘水果,苹果削得很干净,在盘子里摆了一圈,橘子上的白丝没有撕干净,一缕一缕地覆在橙色的果肉上。“见了,”他说,“人很优秀,当朋友认识挺好的。我跟他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他把这句话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不需要再讨论。
爷爷摘眼镜的手停了一下,把眼镜放在茶几上,镜腿碰到木头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
客厅的灯全开着,光线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纪延澈的表情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刻意强调的意思。“我跟他说清楚了,”纪延澈说,“没有耽误人家。”
爷爷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不是不知道延澈的性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得明白,做得干脆,不拖泥带水。
“延澈啊。”爷爷斟酌了一下用词,“小谢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
“不打算什么,”纪延澈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一点含糊,“他不用知道。我做我的就行了。”
爷爷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钟在墙上走,滴答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时候每一个都听得很清楚。爷爷伸手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苹果的切面暴露在空气里,慢慢地泛出锈色。“行了,”他说,“你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纪延澈没再说什么。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杂志,封面是谢清微穿蓝色鲨鱼睡衣的那一期,翻了几页,翻到谢清微新杂志看了两眼,合上放回去了。
爷爷全程没有看他,端着自己的茶杯对着窗户的方向,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了。
窗外的树枝上刚冒了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第20章 :没胃口
谢清微的第一场戏安排在上午九点。
他七点半就到了片场,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他闭着眼,化妆刷扫过眼窝的触感轻轻的,扫了好几遍才停下来。
造型师把头发全部梳上去用玉簪固定住,换上那件绿色长袍,腰间系好深青色的绦带,坠上那枚古旧的玉佩。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头发一丝不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自己看了一眼,转身出了化妆间。
这场戏拍的是殷寂的出场。
酒楼二层临街的雅间,殷寂靠在窗边,手搭在木质的窗框上,另一只手撑着脸颊,闭着眼,像是在午睡又像是在听街上的动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斜斜的光,风吹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桃花被吹落了几朵,飘飘悠悠地从他面前落下去。
导演喊了开始,谢清微闭上了眼。
他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远处街面上有人说话,听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他的呼吸放得很慢,肩膀完全松下来,身体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头靠着窗框,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明暗交界的地方线条分明。
风又来了,桃花瓣从窗外飘进来,有一瓣落在他的衣袖上,青色的袍子上停了一片粉色的花瓣,他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镜头推近,从他搭在窗框上的手慢慢地推到他的脸。
他的手指修长,搭在木质的窗框上没有用力,他在这一刻就只是闭着眼,呼吸均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株生在窗边、被风吹了很久的植物。
街对面,男主的角色正走在街上。
他背着药箱在这座城里穿行,听到楼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响,大概是哪户人家打翻了花盆,瓷器碎裂的声音从街对面的二楼传出来,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不是殷寂的那扇窗,是和殷寂隔了两个门面的一户人家,但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视线的余光扫过了殷寂的那扇窗。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还没等他把视线收回去,楼上的人就睁开了眼。
殷寂的目光落下来。
刚好看到街上有一个人抬着头望向这边。
他低下头,视线穿过飘落的桃花,看到那个站在街角背药箱的人。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是看着。
男主看到了楼上的人。青衣,青带,头发束起来,脸被阳光照得非常耀眼。
他站在街角,药箱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了一点,他忘了扶。
风吹过来,桃花落了他一肩膀。两个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地对视着,中间隔了满天的桃花,隔了一条街的喧闹,隔了所有来来往往的行人。
……
导演喊了卡。
片场安静了一瞬,副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过了。”
谢清微从窗边退开,助理小周把羽绒服披到他肩上。
导演走过来,看着监视器的回放,用手指着画面里谢清微的那只手说,“这个细节很好,搭在窗框上的位置刚刚好,”又说桃花落的位置太巧了,想重拍都拍不出第二遍。
谢清微站在旁边看着回放,没有说话。
屏幕里的殷寂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桃花瓣从他面前飘过,他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都在那阵风里活过来了。
他今天的戏就这一场。
后面几天的安排也散,殷寂的戏集中在剧本的中段和后段的回忆里,前期就是偶尔露个面,让观众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不展开,不解释,等到中段才会把他的线收拢起来。
他没有要求加戏,剧本怎么写就怎么拍,这件事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签合同的时候他就和导演确认过一次,导演问要不要调整戏份,他说不用,就按原著来。
导演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后来在围读会上和编剧说,“谢清微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比我们都深”。
戏拍完还不到十一点。
谢清微卸了妆换了衣服,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山里的雾还没散干净,远山的轮廓藏在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他上车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助理已经把他今天要回珩城的事安排好了,机票买的是晚上的,到珩城差不多早上5,6点。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开动的时候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从片场到酒店这段路不长,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又睡着了,小周叫了两声才把他叫醒。
他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老是犯困。
在这边拍戏的节奏并不紧,每天的工作量比在珩城跑通告的时候少多了,剧本研读也没有消耗太多体力。
但就是困,白天困晚上也困,有时候吃完午饭坐在椅子上翻两页剧本眼皮就沉了,晚上躺在床上看不了几页就睡着了,以前在珩城他哪有这么早就睡的。
他问过小周是不是这边海拔的问题,小周说这边的海拔不算高不至于有高原反应,可能是气候不一样身体还在适应。他没再想了。
这段时间他的胃口也不好。
剧组的伙食不差,专门请了厨师给演员做饭,菜不油腻荤素搭配,每餐有汤有水果。
但他就是提不起兴趣,看着饭菜端上来,从卖相到味道都觉得不对,不是厨师做得不好,是自己吃什么都觉得不对味。
以前他能吃一碗的菜现在动几筷子就放下了,小周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要不要单独给他点别的,他说不用,不是菜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水土不服可能有一点,身体在慢慢适应当地的气候,但这种适应的过程没有规律,今天好一点明天差一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信息素。
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片场人多,演员、工作人员、群演,Alpha、Omega、Beta都有,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散不掉,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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