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观察室那扇白玻璃门,再看了一眼纪爷爷,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走了,谢清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谢家老宅的时候,沈令仪迎出来,看到谢清微就愣住了,说怎么瘦了这么多。谢清微说没事,就是最近剧组忙,有点累。
爷爷走在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客厅里去,直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谢清微上楼的时候跟沈令仪说想先休息一下,让阿姨不要上来打扰。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光线不强也不弱。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小腹上,隔着毛衣,掌心贴着那个位置,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觉得很神奇。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了。脑子里很乱,身体也不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没有再动。
楼下没有人上楼来问。谢家人都在,但没有一个人上去。阿姨端着燕窝站在楼梯口,沈令仪朝她摆了摆手,阿姨又端回了厨房。
医院那边,纪延澈被转到了SVIP病房。
止咬器摘了,脸上的勒痕还没消,皮肤上留着两道悄悄的红印。
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回来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比生病之前更沉了。
坐在那里不说什么话,眼睛看着一个方向,什么都没在看。
老爷子和纪父纪母进去看了他。商老爷子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没事了,让长辈担心了。慕老爷子说好好养着别急着出院。
陆老爷子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纪母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红了眼眶,他反握了纪母一下,说没事了妈,过两天就出院了。纪父站在床尾,没有说话,手插在裤袋里,攥成了拳,松开又攥紧了。
爷爷最后一个走,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说了句好好休息,就带着所有人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纪延澈听到走廊里商言卿在和爷爷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所有人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灰暗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他把床头灯打开了。光不大,刚好照亮床边这一小片地方。
他知道谢清微的选择是什么。
刚刚观察室里,谢清微那两句之间隔着的那段沉默,他听懂了。
是那通电话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现在手术没做,不代表以后不会做,代表的是这一刻没做。
过了这一刻,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随时都能把一切都结束掉。
纪延澈什么都说不了。
那个身体是谢清微自己的,那个孩子在谢清微的身体里,他没有任何权利替他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求他留下。
都是他的错,从头到尾都是。他能做的只是接受。
但他一想到自己和谢清微竟然有一个孩子,竟然差一点就有了一个孩子。
他想到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像谁,是Alpha还是Omega。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答案。
因为不会有答案了。不管是留下还是不留,对谢清微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很大的伤害。
而这些伤害的来源都是他。他的爱对谢清微来说是痛苦,现在对他来说也是。
他关掉了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
一个星期后纪延澈出院了。从那天起他就没有再见过谢清微。
谢老爷子偶尔来看看他,每次来都沉着脸,说话不多。
进病房坐下,问他恢复得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叮嘱他注意休息。
把这些话都说完了就站起来走人,全程不看他的眼睛。纪延澈知道为什么。谢老爷子不知道全部,但已经猜到了一些,只是没有说破。如果老爷子知道了全部,他的脸色会让整个纪氏都承受不住。
纪延澈回到公司以后比以前更沉默了,更稳了,更冷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冷。开会的时候他听着各部门汇报,点头,说几个字,不多说,不追问。
散会以后助理把文件送进来,他一份一份地看,签字,放在另一边。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说,该说的话也只说必要的那些。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人敢问。
商言卿来过几次,坐在他对面想聊点什么,看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试着问过一次,说你和谢清微到底怎么了,纪延澈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句话,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纪延澈说没有。商言卿就没再问了。
冬天的雪下得又大又冷。珩城的冬天不好过,风大,干冷,雪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积不厚,但到处都是白的。
这次家庭聚会是长辈们组织的。
上次例会之后几家的气氛一直不太好,纪谢两家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是裂痕,但就是不一样了。
老爷子们商量了一下,办了这次聚会,在老地方,纪家的庄园。
菜备了很多,酒也备了很多,说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把气氛活一活。
快到时候了,车一辆一辆开进来。老爷子们先进了宴厅,然后是各家的晚辈。
纪延澈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下车的时候雪正在下,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直接走进去了。
谢清微到的时候晚了一些。他穿了一件白色羊绒大毛衣,料子很软,米白色,衬得他的脸柔和了些。
他比上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圆润了一点,脸颊上回来了一点肉,气色也好了一些。
沈令仪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和商言卿对上了视线,朝他点了点头,没有看别的地方。
人都到齐了。宴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桌子铺了浅色桌布,餐具整齐地码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玻璃上化成了水。
几个老爷子坐在主桌,纪爷爷和谢爷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那个座位没有人坐。
谢景黎坐在沈令仪旁边,商言卿坐在谢景黎对面,隔着整张桌子时不时地往这边看。
陆书尧一个人坐着,面前的杯子一直没动。
慕斯辰的位置空着,椅子推进桌下,餐具收走了。
他去法国已经有一阵子了,刚开始大家以为只是闹脾气,去了就回来了,没想到一去这么久。
没有人提他,也没有人提陆书尧。陆书尧坐在那里,比往常都安静。
从前是温和,现在是沉默。商言卿几次想跟陆书尧说点什么,看他那个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纪延澈也比以往更安静。不吃东西也不喝酒,面前的碟子是空的,杯子里的水没有少过。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回一两句,不多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不再开口。
菜一道一道地上。沈令仪坐在谢清微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觉得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但还是瘦。“多吃点,”她用公筷夹了一筷子嫩牛肉放到谢清微碗里,又夹了一筷子,“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拍戏也不能不吃饭。”谢清微看了碗里的牛肉一眼,说了一句“知道了”,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嚼了几下。
他突然停住了。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胃里的东西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他把碗放下了。动作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沈令仪感觉到了。“怎么了?”谢清微没有回答,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转身快步离开了餐桌。他走得不快,但很急,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推开了宴厅的侧门,出去了。
整张桌子的人都愣住了。沈令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谢衍舟放下手里的杯子,皱着眉往侧门的方向看。谢景黎站了起来,谢老爷子也站了起来。
商言卿看着谢清微离开的方向,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纪延澈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杯子,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了,很稳。他知道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
纪延澈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没有声音。
他往侧门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但很稳。
第27章 :跪祠堂
谢清微推开洗手间的门,几乎是扑到洗手台上的。
胃里的东西往上翻,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台面,吐了几口,全是酸水,但胃还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收缩。
纪延澈到的时候,他还在吐,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纪延澈推开门看到谢清微弯着腰撑在洗手台前,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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