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片刻,把手伸了过去,放在了谢清微的背上,轻轻的拍。
谢清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把头转了回去。纪延澈的手没有收回来,继续轻轻的拍着。
过了一会儿,吐的动静小了。
谢清微撑着台面直起身,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漱了口,又捧了一把冲了脸。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和手。纪延澈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两个人站在洗手间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清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出去。纪延澈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宴厅。
推门进去的时候,整桌人的视线都往这边偏了一下,又移开了。
谢清微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碗和筷子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那筷子牛肉还搁在碗里,凉了。
他把碗推到一边,端起了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纪延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绕了半个桌子,在谢清微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谢清微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干嘛?”
“遇到你不想吃的食物,可以夹给我。”纪延澈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谢清微:“……”
谢清微没说话,把头转了回去。
整桌人各自吃着各自的饭。
商老爷子剥虾,动作比平时快。慕老爷子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嘴唇上。
陆老爷子低下头去看手机。纪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谢老爷子端着粥碗,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商言卿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转了两圈,停了一下,又转了两圈。
宴会结束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来准备离开。沈令仪想找谢清微说几句话,在宴厅里看了一圈,没找到人。
谢景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出去的时候看到纪延澈的车还在,人也不在。
谢清微的房间里,他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白色羊绒大毛衣袖口挽了一截。纪延澈站在沙发旁边。
“想清楚了?”纪延澈问。
谢清微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没有数吗?孩子都这么久了。我要是真的去打了,对我的身体危害很大的。”
纪延澈俯下身,抱住了他。谢清微的身体僵了一下,用手推了推他。“你干嘛。”
纪延澈没有松开。“抱抱你。”
谢清微推了他一下:“起开。”
纪延澈松开了手,在他旁边坐下。
“打算怎么办?”纪延澈问。
谢清微看着天花板:“戏我肯定是要拍完的。孩子跟我姓。我也不会和你结婚的。”
“好。”
谢清微又说:“如果你以后结婚有了孩子,财产得分我儿子一半,但户口也只能上我家的。你不能暴露这个事情。我不说,谁也不能说。”
“不会。”
谢清微又说了一些条款,纪延澈一一应了,都说好。谢清微说完,停了片刻。
“那大人那边怎么解释?”
纪延澈说:“我会想办法的。”
谢清微不知道的是,纪延澈很快就要去跪祠堂了。
晚上,祠堂里的香,已经点上了……
谢父和谢母是在宴会结束之后才找到机会问谢清微的。
沈令仪端着一碗热汤敲了门,谢清微让她进来了,谢衍舟跟在后面。
沈令仪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沿上看着谢清微的脸,问他刚才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清微靠在床头,说没事,就是拍戏的时候有一段吃牛肉的情节,排了太多次了,今天吃到有点反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因为他刚从剧组出来,平时身体也确实健康,没有什么毛病。
沈令仪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谢衍舟站在旁边也看了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沈令仪又问了一句,那你和小纪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两个人闹成那样,今天又坐到了一起。
谢清微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的。他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他说之前两个人都在竞争一个合同,纪延澈赢了,他没有拿到,他心里不服。
这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在为这事较劲,谁也不让谁。现在事情过去了,他也想通了,所以就和好了。
谢衍舟听完,点了点头,说“延澈本来就优秀,人家能拿到合同说明人家有本事,你也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大家都是兄弟。”
沈令仪也在旁边附和,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过不去的。
谢清微听着,心里想果然被自己忽悠住了。谁能想到他怀了纪延澈的孩子呢。
他说服自己把孩子留下来的那些理由,现在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对自己说万一以后找不到喜欢的人没有孩子呢,又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来得突然但也是一条命,又说就算不为了孩子就当为了自己的身体不要折腾了。
奇奇怪怪的理由一堆,他这个人,嘴硬心软。
他不知道纪延澈是怎么跟家里解释的。他没有问,纪延澈也没有说。
但从晚上大家看他们的眼神来看,纪延澈大概也编了一个差不多的故事。
真正觉得不对的人,比如纪老爷子,比如商言卿,看向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有那么一点探究,但也没有深问。
大概是找不出特别不对的地方,也没往别的地方深想。
谢清微怕多待一秒又会引起怀疑。他现在怀孕快三个月了。
孕吐已经很明显了,好在前期拍的戏份差不多完成了,接下来中段的戏可以往后延一延,等男女主拍得差不多了再去。
他跟剧组请了三周的假,跟家里人说的也是回剧组拍戏,实际上他准备去别的地方待一阵子。他怕肚子藏不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跟谁说。
他说自己累了,沈令仪和谢衍舟便没有再留,让他早点休息。门关上之后,谢清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拉得不严实,外面的雪光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那片白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闻纪延澈的信息素。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他的身体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在渴求那个人的信息素,像渴了很久的人想喝水一样,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除了孩子需要,其实他自己也需要,只是他不敢承认。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压到身下,又翻了一个身,枕头被揉得不成样子。他闭上眼,又睁开,还是睡不着。
早知道今天早上再多提一句了。白天在房间里的时候纪延澈就坐在他旁边,他只要说一句,那个人一定会留下来。
他没说,因为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他。现在他难受得根本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毛茸拖鞋,从衣架上扯了一条毯子披在肩上,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昏昏暗暗的。
他先去了纪延澈的房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
他转身走了。庄园很大,走廊很长,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要说什么。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路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间屋子都黑着灯。
地砖是凉的,隔着拖鞋的底都能感觉到凉意。毯子从他肩上滑下来一次,他拉上去,拢了拢。
他走到庄园东侧的时候,看到了一栋他没怎么来过的建筑。
灰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纪氏宗祠”四个字。
他准备绕过去往回走了,祠堂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从那道缝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纪延澈。
他跪在蒲团上,面朝着祖宗牌位。
供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火微微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的身姿端正,脊背挺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谢清微以为自己还没醒。他用力挤了挤眼睛,又睁开了。人还跪在那里,不是做梦。
他推开门走进去。祠堂里很冷,没有暖气,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几下,差点灭掉,又稳住了。
他的拖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祠堂里听得很清楚。
他走到纪延澈面前,站住了,俯瞰着跪在地上的人。
谢清微的头发因为翻来覆去睡不着而睡得乱七八糟,又被夜风吹得更乱了,几缕头发翘在头顶,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爱冷脸的人判若两人,竟然有点小小的可爱。
“纪延澈,”谢清微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带了一点回响,“你大晚上在祠堂里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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