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报了一长串,什么品牌方回访、什么杂志选片、什么经纪会议……谢清微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在听到“晚上有个导演饭局”的时候,才勉强“嗯”了一声。
那个导演他听说过,拍文艺片出身的,去年拿了个国际奖项,新戏在选角。谢清微看了剧本大纲,挺喜欢,想试试。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家世。
在圈子里,他就是个演技不错、长得过分好看、运气也还行的年轻演员。
没人知道星耀传媒是他家的,更没人知道他的姐姐就是谢景黎。
他想靠自己试试。
等他洗漱好,化妆师就来了,在他脸上折腾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谢清微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行。
眉眼被勾勒得更加深邃,嘴唇上了一点薄薄的唇釉,整个人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皮衣,剪裁利落,线条硬朗。
内搭是一件黑色蕾丝花边的薄纱衫,领口微低,透色的,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片肌肤。
这是特意为了那个角色挑的——新戏的主角是个外表冷酷、内里破碎的角色,他想用穿搭传递一些对角色的理解。
皮衣一拉上,什么都看不见。
酒店是纪氏旗下的。
珩城最顶级的那家,坐落在澜湾区金融大街的黄金地段,一般人进不来,只有权力贵重,职位官高的人才能进。
摄像和粉丝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安保系统是纪氏自己做的,据说能防住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偷拍设备。
谢清微到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了。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中间摆着素净的白瓷餐具和玻璃转盘。
窗帘是深灰色的,厚重垂坠,遮住了窗外珩城的万家灯火。
导演姓方,四十多岁,大肚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个弥勒佛——但谢清微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除了方导演,包间里还有几个人。几个小演员,谢清微叫不出名字,但看脸都认识,演过一些网剧的配角。
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看座次排位,应该不是普通人。
谢清微落了座,位置被安排在导演旁边。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想着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菜上了,酒开了。
方导演开始讲他的新戏,讲他的艺术追求,讲他去年那个国际奖项有多么来之不易。谢清微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态度不卑不亢。
然后话题就变了。
“小谢啊,”方导演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这个条件,在这个圈子里,不利用利用,可惜了。”
谢清微端茶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导演那张堆满笑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语气还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绷到极致的平静。
方导演,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小演员”的情绪。
他继续笑着说:“你看在座的几位老板,都是很有实力的。多认识认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了起来,眼神在谢清微身上扫来扫去。
谢清微放下了茶杯。
是“砰”的一声,瓷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桌上的酒杯跟着颤了一下,酒液晃了晃。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清微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脸上。
谢清微的脸色难看,他的眼神是烫的,像淬了火的刀锋,扫过方导演,扫过那几个西装男人,最后落在满桌的菜肴上。
然后他掀了。
不是掀桌子——桌子太大,掀不动。
但他伸手一扫,面前的酒杯、碗碟、筷子、汤盅,哗啦啦全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汤汁溅在桌布上,溅在方导演的裤腿上,溅在那几个西装男人的皮鞋上。
“利用?”谢清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能结冰,“我谢清微演戏几年来,拿两个奖,票房十几个亿,到你嘴里就是需要‘利用条件’才能上位的人?”
他低头看着方导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方导,您这饭,我吃不起。”
他没等任何人反应,转身就走。
皮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方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还在滚动的酒杯,到底没出声。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个谢清微,脾气还挺大。”
方导演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汤汁,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谢清微走得很快,皮衣的衣角在他身后翻飞。
他的呼吸不太稳,不是累的,是气的。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老板!老板你等等!”小助理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谢清微的外套和包,“你的东西落下了!”
谢清微停下来,接过东西,没说话。
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小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
这家酒店的经理姓林,四十出头,在纪氏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远远看见谢清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色不对,步伐又快又急,就知道出事了。
他赶紧迎上去,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谢少,您过来了。”
谢清微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这里的经理,点了点头。
“给您安排一下?”林经理问得含蓄。
谢清微想了想,说:“之前那个包间,空的吗?”
林经理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包间——五大家族的小辈们偶尔来这边聚,有一个固定的包间,不对外,只给他们留。
“空的,您跟我来。”
包间很大,且舒服。一张深咖色的皮质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几把椅子。
灯光是可以调节的暖色,窗帘厚重垂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贵”字。
谢清微进去的时候,看到没有别人,心里松了一下。
他坐到沙发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细烟。
烟盒是黑色的,设计简洁,没有花哨的图案。
他抽出一支,夹在指间,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舔上烟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溢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夹着烟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好看,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一点倦怠的好看。
皮衣被他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此刻他上身只穿着那件黑色蕾丝花边的薄纱衫。
透色的面料若隐若现地贴着他的皮肤,蕾丝的边缘沿着锁骨和肩线蔓延,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他抽烟的时候,胸腔起伏,那片黑色的蕾丝也跟着微微颤动。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但他的脸上还是有点热。
刚才那杯茶是热的,再加上生了一场气,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
他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又很快散去。
他打算抽完这根烟就走。
门口传来“咔哒”一声。
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谢清微偏头看过去。
门开了,纪延澈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健硕的手腕和腕上的表。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是谢清微,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的神情恢复了自然,那种惯常的、温润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自然。
“怎么,”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大明星还有空来我这坐?”
谢清微抬眼看着他,吐了口烟。
“怎么,不欢迎?”
“没有。”
两个字,说得还挺认真的。
但谢清微没再问。
他收回视线,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纪延澈站在门边,没往前走,也没走。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谢清微偶尔吐烟的声音。
他们平时说话就少。家族例会上坐在同一桌,中间隔着好几个人,偶尔对视一眼,也会很快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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