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尧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航班信息。
他犹豫了一下，改签到了今天下午。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句“我也走了”，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门口只剩两个人。
风吹过来，不大，但很清。
地面上雪水干了，石板路的缝隙里露出青灰色的底色，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
天色比刚才亮了很多，东边的云已经从橘色褪成了淡金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它的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天，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两个人对视着。谢清微站在门口，纪延澈站在他旁边，风把谢清微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他没有去理。
他看着纪延澈的脸，看着光落在他眉骨上的位置，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嘴唇上那一道细细的纹。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更实。
第48章 ：当年的误会
谢清微站在门口，看着纪延澈整理袖扣。
“你不去公司吗？”他问。
“去。”纪延澈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
谢清微转身回了房间，换了一套衣服。
深色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西装外披的一件长大衣，能遮住身形。
他出来的时候纪延澈已经在车里了，发动了引擎，车灯亮了一下。
谢清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说了一句“顺便捎我一程，去公司”。
纪延澈没有问他去公司做什么，挂了挡，车滑出了别墅的车道。
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早晨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谢清微的膝盖上，一小块金黄色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到了公司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纪延澈的声音。“晚上我来接你。”谢清微转过身，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星耀传媒的大堂比平时安静。
谢清微从侧门进去，刷卡上了电梯。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和谢景黎的办公室隔了两间。
他平时不怎么来，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但是该有的都有。他到的时候，姜彻已经到了。
姜彻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看起来有点拘谨。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的纸杯捏出了褶皱。谢清微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谢清微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星耀传媒的运营总监、艺人经纪部的负责人，还有一个法务部的律师。
三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步伐很快但不乱。
谢清微走在最前面，表情不大，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很贵的。
运营总监拉开椅子，他在主位上坐下了。姜彻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没见过谢清微，但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谢清微。Alpha在办公室主位上，身后站着公司高管，准备给他签合同的人。
运营总监问谢清微要不要喝咖啡，谢清微说不用的声音不大，他偏过头看了姜彻一眼。
姜彻的嘴张了一下，想说随便，又觉得说随便不太合适。谢清微替他回答了。“给他拿杯橙汁吧。”
姜彻的鼻子酸了一下。谢清微记得。记得他爱喝橙汁，是记得他以前在练习室的时候，每次练到很晚，谢清微去买水，都会给他带一瓶橙汁，说橙汁补充维生素，你嗓子容易发炎，多喝点。
他以为谢清微早就不记得这些事了。他甚至不觉得谢清微应该记得。但谢清微记得。
合同的内容不复杂。两年期，基础条款和标准合同差不多，但有几个地方不一样——分成比例比行业标准高了两个点，工作室配备的是公司最顶尖的团队，宣传资源列了整整一页纸，项目承诺包括了每年至少一部S级制作的配角或特别出演。
谢清微给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很平，翻到哪页说哪页，不多说也不跳过。
姜彻听着，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这些东西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个合同签了他之后，公司在他身上投的钱，他两年都未必赚得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微，谢清微低着头在看合同的最后一页，睫毛垂着，签字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以前写歌的时候也这样转笔，在谱纸上写一个音转一圈，写一个音转一圈。
运营总监和另外两个人把合同的细节过了一遍，姜彻签了字。
后面的高管和经理陆续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谢清微和姜彻两个人。
谢清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原公司那边有没有为难你？要是还有别的事解决不了，可以找我。能帮的我会尽量帮。”
姜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橙汁，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清微哥，你为什么帮我？”他的声音不大，问得很轻。
谢清微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以你的努力和勤奋，不应该只到这一步。我希望你更好，走到更高的舞台去。”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不轻，姜彻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不起，清微哥，当年我们就不应该听那个狗公司的话。”他抬起手捂着眼睛，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对不起你。”
谢清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公司？”他问。
姜彻拿纸擦着眼泪，哽咽着点了点头。“是的，都怪那个公司。他觉得你的商业价值太高了，你一旦离开了，团队就不能为公司创造更多价值了。所以他们……”他没说完。
“自导自演？”谢清微替他说了。姜彻点了点头。
谢清微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那个小到连名字他都不愿意再提的公司，做出这种事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咽了一下口水，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了一句。“你知道纪延澈吗？”
姜彻点了点头。谢清微刚要松一口气，听到他说：“纪氏集团那个纪总吗？知道，但是不熟。”
谢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和他不熟？那当年你们怎么有说有笑的？”
姜彻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表情从难过变成了茫然。“什么有说有笑？当年我没见过他吧？”他的语气很确定，不像在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
谢清微觉得自己的脑子空了一瞬，整个人说不出话来。
姜彻不认识纪延澈。这么多年了，他因为那件事，恨了纪延澈这么多年，而姜彻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
姜彻还在说，说的是当年公司的那些事，是怎么找他和夏以嘉谈话的，是怎么给他们分析利弊的，
是怎么让他们相信只有不出道才能把团队留住。谢清微没有再听了。
他的脑子很乱，很多东西在里面搅。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等姜彻离开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给纪延澈打电话。
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面，微微发抖，没有按下去。他退出了通讯录，拨了商言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商言卿的声音懒洋洋的“喂，怎么了？”
谢清微的声音很清冷，冷到商言卿在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十五岁出道表演的时候，纪延澈在哪儿吗？”
商言卿沉默了。“你十五岁的出道表演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地方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疑惑很懵逼。
谢清微拿着手机，愣在那里。他忘记了。他确实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位置。
他自尊心太强了，事情没有做成之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隐约提过自己在准备出道的事，但没有说在哪一天、在哪个场馆、在哪个时间。
如果纪延澈不知道他在哪里表演，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时候的他十五岁，少年的自尊心高到天上去。
他认定纪延澈帮了他们，所以他恨他，恨了那么多年。但他从来没有问过纪延澈一句——你为什么在那里。他不敢问。
因为他怕听到的答案和他想的一样。他更怕听到的答案和想的不一样。如果是他想的那样，他可以恨得理所当然。
如果不一样呢？那他那几年的疏远、冷淡、刻意的躲避和不说话，就全部没有理由了。他挂了电话。
商言卿在那边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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