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微坐在椅子上，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到沙发上，靠下去，又坐直了。
他的心里有一块东西在翻涌，压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压。他拿起手机，拨了纪延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喂，怎么了？”纪延澈的声音不大，带着温柔。
谢清微的语速比平时快，声音比平时紧，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不敢问了。“你以前是不是去找过我的出道表演？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纪延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翻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那天放学准备回家，遇到了叔公。叔公说他知道你在哪儿表演，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叔公说机会难得，错过了就没了。我就去了。”
他停了一下。“叔公说就是那个场馆，我等了一轮又一轮，出来了很多批人，没有看到你。叔公说要不他去后台问问，他问了几个人，说你的节目在后面。我又等，等到所有的节目都结束了，天都黑了，叔公说他可能看错了。我等到场馆里没什么人了，才打电话让司机来接我回去。”
谢清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心情不太好，就问你一句表演顺不顺利。”
纪延澈的声音低了一些。“怕我走错了地方。问多了你不高兴，就没再多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要不要说后面的。“本来那天晚上要上自习的，叔公说能去看你的表演，我就去了。结果等了一天没看到。挺抱歉的，错过了你的表演。”
谢清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纪延澈去那里，是因为他听叔公说能看他的表演。
他坐在台下等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天都黑了，等到所有人走光了，就为了看他上台。
他没有看到。他等到最后也没有看到。第二天他只是问了一句“表演顺不顺利”，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上台，想确认是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谢清微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他误会了，误会了将近几年。他恨了纪延澈那么久，恨到故意考到煜都去读书，恨到躲着他走，恨到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虚伪的。
而纪延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恨。他只是等了谢清微一整天，没有等到，第二天问他一句顺不顺利。自己竟然把那句话当成了讽刺，当成了嘲笑。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那么在意那件事了。不是因为出道失败，不是因为他没有站上那个舞台。是因为他觉得那件事里有纪延澈。如果有纪延澈，那这件事就比别人想象的更重了，更痛了，更让他过不去了。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那件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纪延澈。是他自己把纪延澈放进去的，然后恨了他这么多年。
他现在觉得纪延澈很笨。大人们都夸他聪明，勤快，孝顺，是最好的孩子。可是他等了谢清微一整天，没有等到，第二天问他一句顺不顺利，却不知道谢清微在心里给他判了那么多年的刑。
今天姐姐说的话他其实心里都知道。他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自己喜欢纪延澈，不敢承认自己当年那么在乎那件事是因为纪延澈，不敢承认自己跑到煜都去读书是因为想离他远一点。他以为离得远了，就不会在意了，可是在意这个东西不是按距离算的。
他的胃开始不舒服了，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好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吐出来，胃是空的，但翻涌停不下来。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台面，手指攥着台盆的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翻涌才慢慢平了。他直起身，打开水龙头冲了手和脸，水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了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没有擦，撑着台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嘴唇发白。
他走回办公室，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给纪延澈发了一条消息：你晚上来接我。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纪延澈回了一个字：好。
谢清微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着沙发，看着天花板。
他想，他应该把这件事跟纪延澈说清楚的。
把那些年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怎么误会的、怎么恨的、怎么躲的，全都说出来。
纪延澈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他等了一整天，没有等到，走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自己被人误会了这么多年。谢清微该跟他坦白。
第49章 ：曝光
谢清微其实现在就想见纪延澈了。
他等不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敲响了。
“小谢总，运营部的小经理非要见您。”高管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小心翼翼的。
谢清微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张经理——那天包间里那个运营小经理。
他差点把这个人忘了。那天在包间里，张经理点头哈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嘴里说着“小谢总我错了”，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却不一样。
谢清微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里不是认错，是怕。怕丢工作，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东西，怕他那些在外面吹嘘的资本被收回。
谢清微说了声进来，退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张经理被高管领进来的时候，弓着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和那天在包间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进门就弯下了腰，声音也跟着弯了下去。“小谢总，那天的事情都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的。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啊。求求您了，我以后真的不会再这样了。”
谢清微皱了皱眉。“不行。”两个字，干净利落。
张经理的脸白了。他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声响下，但他的身体在发抖。谢清微愣了一下，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一下，又放了下去。“你先起来。”
张经理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谢清微，眼眶泛着红，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演出来的。“小谢总，我在公司也好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因为我这点小事就这样对我吧？”
谢清微的脸色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没有温度。“小事？”他看着张经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在点上。
“你背着公司，打着公司的名号去做与公司无关的事，在外面败坏公司的声誉，这是小事？还有我的个人行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调查报告。
张经理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在躲，从谢清微的脸上躲到桌面，从桌面躲到地板。谢清微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怎么，现在不敢承认了？”
张经理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裤腿。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承认了会被辞退，不承认也会被辞退，横竖都是死。
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仗着谢家的名头在外面耀武扬威，那些小公司见了他点头哈腰，求他办事的请客送礼，他都收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高利贷的电话他一天接好几个。要是被谢氏辞退了，那些债主会找上门，那些求他办事的人会翻脸，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小谢总，您就宽恕我这一次吧。下次真的不敢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挤出来的时候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在医院，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谢清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去医院检查了。
他叹了口气。“你先去找工作吧。公司不会留你了。”张经理的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但我不会以辞退的名义赶你走。等你找到下家，对外就说你是自己辞职的。”
张经理抬起头看着谢清微，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好说话。他说他母亲在医院，其实他母亲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年了，植物人，他三个月才去看一次，每次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但谢清微不知道这些。所以他相信了。
张经理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用手拍了拍，又弯了一下腰。“谢谢小谢总。”他的脸上是感激的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是感激。
谢清微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人，自己不该这么快就松口。
张经理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了。谢清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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