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老爷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那就下周六”,说完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把杯子放下了。
商言卿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听长辈们从订婚宴的菜色讨论到喜糖的包装,从喜糖的包装讨论到请柬的字体,从请柬的字体讨论到婚礼当天的吉时。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坐在纪家的正厅里听长辈们商量纪延澈和谢清微的订婚宴。
慕斯辰靠着陆书尧的肩膀,眼睛已经半闭了,他的面膜白敷了,精华液也没有吸收好,但他现在只想睡觉。
陆书尧的肩膀一动不动,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慕斯辰的手臂上,手指微微收拢,没有使劲,只是放着。
商言卿看了他们一眼,把视线移开了,假装没有看到。
谢景黎坐在旁边,端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亮白色,从亮白色又变成了金黄色。
几个人终于散了。父母们各自回去,发小们也各自找地方睡了。
正厅的灯关了,走廊的灯也调成了夜间模式,整个庄园安静了下来。
管家最后走,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正厅中间那张铺了浅色桌布的桌子,桌布是新的,上面什么都没有,明天早上那两个红本本会摆在上面。
两个人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多,不是一个人的。
谢清微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纪延澈的锁骨,然后是他的下巴,然后抬头就是天花板。
他动了一下,外面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声往门的方向近了又远了。
他慢慢坐起来,头发翘着,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推开房门,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沈令仪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套衣服,浅色的那套是给谢清微的,深色的那套是给纪延澈的。
谢衍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知道是合同还是什么。
谢景黎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谢清微出来,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商言卿站在谢景黎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的黑眼圈比昨晚重了一层。
慕斯辰靠着陆书尧的肩膀,眼睛还闭着。
陆书尧站得很直,肩膀给慕斯辰靠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了一眼又按灭了。
几个人看到谢清微出来,同时看了过来。
沈令仪把袋子递给他,语气看起来很平“去洗漱换衣服,一会儿去民政局。”
谢清微接过袋子,还没反应过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转过身,纪延澈已经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睡衣扣好了,头发也压过了,看起来比他清醒得多。
谢清微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说了一句“衣服”,纪延澈接过去放在床上,拉着他去洗漱了。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更多了。
管家在门口候着,司机已经在院子里热车了。
纪老爷子站在正厅门口,谢老爷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穿着正式,像是自己要去领证。
商老爷子和陆老爷子站在后面的台阶上,手里端着茶杯。
慕老爷子也站在门口,腿上没有搭毯子了,站得不算直,但也没让人扶。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谁都拦不住。
商言卿放下凉透的咖啡,站直了身体。慕斯辰从陆书尧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陆书尧把手机放进口袋。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个,谢清微攥着纪延澈的手指,在众多目光注视下走出了正厅,上了车。
车开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谢清微紧张了。
昨天嘴一溜说得倒是快,今天坐在车里看着“婚姻登记处”那几个字,心跳就开始加速了。
不是不愿意,是太快了,从他说“明天领证”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还没有准备好,纪延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门,看到谢清微还坐在里面没有动。
他伸出手,把谢清微的手指握住,从座位上拉起来,拉到自己的面前,拉到自己的嘴边,嘴唇贴上去,亲了亲他的手背,亲了亲他手腕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
谢清微的心跳从快变稳了,从那块被亲过的皮肤底下跳着,从手腕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回手腕。
两个人领完证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民政局的台阶照成了灰白色。
谢清微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纪延澈手里也攥着那个红本本,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种不太确定发生了什么的平静,像刚考完一场准备了很久的试,考完了反而不知道应该是什么心情。
回到老宅的时候,正厅的桌子上已经清空了,桌布换了一条新的,浅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谢清微把红本本放在桌上,纪延澈也放了上去。
两个本本并排摆着,红色的封面在浅色桌布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一大家子人围在桌子旁边,低着头盯着那两个本本,纪老爷子端详了封面上的烫金字体,谢老爷子翻开了内页看了看照片,沈令仪把本本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不是假的,满意地放回去了。
慕老爷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上的毯子换了一条薄的,身体不舒服但精神好,看什么都高兴。
他戴着老花镜,把其中一个本本拿过来看了又看,手指在烫金字的凸起上摸了一下,放回去,说了一句“钢印盖得结实”。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是高兴的。谢景黎站在沈令仪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本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商言卿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了一眼,看到了两个人并排的照片,谢清微的嘴角微微翘着,纪延澈的嘴角也微微翘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商言卿昨天晚上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今天看到两个红本本摆在桌上的时候以为梦还没醒,现在梦醒了,两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在同一个本子上了,印着钢印,谁也改不了。
陆书尧也一直没有说话,他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商言卿在来的路上跟他发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是感叹号。
他当时以为商言卿在开玩笑,现在看到红本本,也不说也不行了。
慕斯辰看着那两个本本,眼眶有点红,说了一句恭喜,声音不大,但很真。
陆书尧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慕斯辰没有躲。慕老爷子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纪老爷子说订婚宴定在下周六,两家已经商量好了,不需要他们操心。
谢老爷子补充了一句,说人不多,就是两家的至亲和一些老朋友。
谢清微靠在椅子上,头歪着,靠在纪延澈的肩膀上。
今天起得太早了,又坐了车,又在民政局站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掉,靠在纪延澈肩上,呼吸慢慢变沉了。
纪延澈的肩膀一动不动,他的手从桌下伸过去,搭在谢清微的膝盖上,没有动。
长辈们还在说订婚宴的事。纪延澈点了头,说订婚宴没什么问题,但是结婚等清微生完孩子再办吧。
他的话落下来,正厅里安静了一下。谢衍舟最先点了头,说清微现在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劳累。
沈令仪也点了头。纪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靠在纪延澈肩上已经睡着了的谢清微,把嘴闭上了。
谢老爷子也没有说话,他的孙子身体最重要,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慕老爷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但点了头,他的意思是“这样最好”。
吃晚饭的时候,谢衍舟和沈令仪叮嘱了纪延澈几句,说小谢的孕检要按时去,营养要跟上,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纪延澈说好。
谢景黎走的时候看了纪延澈一眼,说了一句“照顾好他”,纪延澈说好。
慕斯辰走之前,去慕老爷子身边蹲下来,问了句“爷爷你吃了药没有”,慕老爷子说吃了。
慕斯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问了句“真的吃了”,慕老爷子说真的吃了,嗓子哑着,但语气没有不耐烦。
慕斯辰站起来,跟纪延澈说了一声恭喜,就让管家扶着慕老爷子上了车。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纪延澈把谢清微抱回了房间,给他盖好被子,回到正厅的时候,商言卿、慕斯辰和陆书尧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走。
商言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纪延澈走过来,语气带着一种看到老朋友终于熬出头的欣慰。“恭喜咱们纪总如愿以偿啊。”
纪延澈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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