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件已经碎了，碎得很彻底，原来的形状完全看不出来了，只剩几块看不出颜色的碎片，被粘在一个小小的底座上。
他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底部朝上，看到了一行刻上去的字。
字很小，刻得不太工整，像是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划上去的，痕迹有深有浅，笔画有粗有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十八岁快乐。纪延澈”他的手指从那些字上摸过去，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他记得这个音乐盒。十五岁的自己在琴房里坐了两个下午，把那段旋律录进去，用包装纸包好，系了丝带，攥着它站在停车场里，抬头往三楼看。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上去，把它摔进了垃圾桶。
他把音乐盒从架子上拿下来，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商言卿站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谢清微出来的时候以为他会暗自窃喜呢。
但谢清微的嘴角是往下抿着的，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从里面往外压，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商言卿想，完了，纪延澈收藏了这么多谢清微的东西，一整个房间都是，谁看到了不害怕。
谢清微抱着那个破损的音乐盒从商言卿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不是恐惧，是这些年错过的那些东西
纪延澈等他等了那么多年，曾经他把自己对纪延澈的特别摔进了垃圾桶，纪延澈捡起来了，修好了，藏起来了，藏在那间没有人知道的房间里。
他的暗恋是黑的，是不敢见光的，他怕被人看到，怕被谢清微看到，怕被任何人看到。
谢清微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音乐盒被他攥得发烫。商言卿跟出来，看到他的表情，想问的话咽回去了。
他注意到了谢清微手里那个破烂的木盒子，才明白他们今天翻了一下午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搞不懂，一个破音乐盒有什么好找的，但是他不敢问。
谢清微说去开车。商言卿把嘴闭上了，拿了车钥匙，按了开锁键，车灯亮了一下。
两个人上了车，商言卿发动引擎，车从别墅门口开出去。谢清微坐在后座，音乐盒放在他的膝盖上，双手覆在上面，手指没有动过。
车开了，谢清微拿出手机拨了谢景黎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姐，一会儿一起吃个饭。你在哪了？我们去接你。”谢景黎在那边顿了一下，问还有谁。谢清微看了商言卿一眼，商言卿正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耳朵微微偏着，方向朝着后座。
他说就商言卿还有我。谢景黎沉默了一瞬，说好。
爤╩珄ま寧╩萌 商言卿的耳朵不偏了，坐直了身体，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谢清微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音乐盒还放在他的膝盖上。
商言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谢清微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商言卿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从谢清微说要一起吃饭的时候往下坠，听到谢清微报他名字的时候停在最低点，听到谢景黎说“好”的时候慢慢往上升。
他松了口气。他平时不敢单独叫谢景黎吃饭，一来是不好意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
二来是怕被拒绝。他怕她拒绝，怕她找理由不来，怕她来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接。
但是有谢清微在旁边就不一样了，他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暖场，不需要接住那些可能会出现的沉默，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看她一眼。
车开上了主路，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谢清微的膝盖上，落在那只残破的音乐盒上。他低着头，拇指在盒盖的裂痕上反复摩挲着。
商言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动作。
他不懂谢清微为什么花半天的时间来纪延澈家找一个破盒子，但他没有问。
第59章 ：想念
车停在宴会楼下。
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凉意，不扎人，但贴在皮肤上久了会觉得冷。
谢清微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纪延澈发了条消息。
“伯父伯母到了吗？”
纪延澈回得很快。“还没有。”谢清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好吧。”他在后面跟了一个表情符号，括号，一个圆圆的、嘴角往上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脸。
他很少用表情符号，纪延澈大概也很少收到他发来的表情符号，因为对面停顿了片刻。
“我听奶奶说，你出去了。”
“嗯，和商言卿还有姐姐吃饭。”
“要我去接你吗？”
谢清微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说好，打了一个“好”字，删掉了。又打了“不用了”，发了过去。
车门从外面拉开了。
谢景黎站在车门外，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抹胸鱼尾裙，面料垂坠，从胸口到膝盖紧紧收着，到了小腿处才忽然散开，像一朵花在最后一刻打开了所有的花瓣。
裙子的底部衬着一层暗红色的里布，走路的时候，黑色的面料和红色的里布交替闪现，像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尾灯。
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底是红色的，细跟，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头发烫了大波浪，散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只不大的钻石耳钉。
商言卿刚从驾驶座出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手指扣在钥匙环上，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谢景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的眼神是直的，不拐弯的，不躲闪的。
谢清微从后座探出头来，看了商言卿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谢景黎，收回目光，伸出手在商言卿眼前挥了挥。
商言卿的眼珠子被那只手带得动了一下，但视线没有收回来，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谢清微“啧”了一声。
商言卿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耳廓蔓延，蔓延到耳尖。
他终于把视线移开了，移到了手里的车钥匙上。
他把车钥匙攥了一下，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了车门，手搭在门把上，姿势是等着人坐进去。
谢景黎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绕过他，拉开了后座的门，坐到了谢清微旁边。
商言卿的手还搭在副驾驶的门把上，过了几秒才收回来，关上门，坐回了驾驶座。他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
纪家的酒店在澜湾区，从谢景黎聚会的地方过去不远，商言卿开得不快，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他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谢清微和谢景黎在后座聊了几句，谢景黎说今天宴会上遇到了谁，谁又递了名片。
谢清微听着，偶尔“嗯”一声。
酒店的经理认得他们，车停到门口的时候已经迎出来了，弯着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说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人跟着经理上了楼，包间在最里面，不临街，窗户朝东，看不江景，但很安静。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不是菜单上那种标准席面的配置，是经理自己安排的，每一样都是酒店最好的食材做的。
经理出去了，门关上了，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响的声音。
谢景黎喝过酒了，脸还有点红，但不明显，只是白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一层淡淡的粉。
她今天参加的宴会酒水好，多喝了两杯，还没完全散。
但她说话清楚，眼神也清楚，夹菜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和平时没有区别。
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景黎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好。”
谢清微一一答了，说“还好，就是容易困。”
谢景黎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说“多吃点鱼。”商言卿坐在对面，从坐下来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夹菜，吃菜，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水，放下杯子，再拿起筷子，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安静到像是不想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视线从桌面上移到窗外的夜色上，从夜色上移到桌面的菜盘上，从菜盘上移到谢景黎的手上。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色的甲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指尖微微翘着，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表。
谢清微在桌下用脚踢了踢他。
商言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清微朝他使了个眼色。
商言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菜还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太确定，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谢清微看着自己的碗，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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