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
商老爷子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谢老爷子,自己站到了纪老爷子身后。
陆老爷子也站起来,站到了另一边。慕老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纪老爷子放下茶杯,把棋盘上的棋子收了,红黑两色分开,各自码好,说让几个子。
谢清微说“不用”,语气很自信。
他执红先走,想了一会儿,把炮从右边移到了中间。这叫架中炮,是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开局之一。
纪老爷子上了马,正常应对。谢清微又走了一步,把车从角落里拉了出来。纪老爷子也出车。几个来回之后,谢清微的棋局开始变得奇怪了。
他的中炮被兑掉了,车出了一边,另一边还窝在角落里没有动。他把马跳了一步,跳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然后又跳了一步,跳到了另一个不痛不痒的位置。
他的兵往前冲了一步,被对方的卒子看住了。他盯着那个卒子看了好几秒,把兵又退回去了。“兵不能退”谢老爷子在后面说了一句。
谢清微愣了一下,把兵又挪回了原来的位置,把那一步棋收了回去,重新想。
他的手指捏着那枚兵,在棋盘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放到了另一个位置。那一步还是不对,但没有人再纠正他了。
纪老爷子不动声色地走了一步棋,吃掉了谢清微一个马。
谢清微看着棋盘上那个空了的位置,眉头皱了一下,把被吃掉的马拿起来放在了旁边。
他又走了一步,纪老爷子又吃掉了他一个炮。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几个老头站在纪老爷子身后,目光在棋盘和谢清微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商老爷子的嘴角抽了一下。陆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慕老爷子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放下。
谢老爷子的表情最复杂,嘴角往下抿着,像在忍笑。
谢清微开始努力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盯着棋盘,眨都不眨。
他想了很久,走了一步。
纪老爷子看了一眼那步棋,停了一秒,走了一步无关痛痒的棋,把主动权让给了谢清微。
谢清微没有看出来,他以为自己走的那一步太厉害了,把对方逼到了不得不防守的地步,他的眉头松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又想了一会儿,走了一步。纪老爷子又让了一步。谢清微的眉头又松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又走了一步。
纪老爷子又让了一步。商老爷子的手搭上了纪老爷子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
陆老爷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慕老爷子把茶杯放下了,低头咳了一声。
谢清微越走越勇了。
他开始不再思考那么久了,每走一步都很快,棋子拍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像是在宣告他的决心。
他的车压过了河界,他的马跳到了对方阵地,他的兵一步一步地往前拱,有一个兵过了河,变成了可以横着走的过河兵。
他的眉头完全松开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颗被充满了气的气球,轻飘飘的。
纪老爷子把一枚炮放在了谢清微的马口下面。谢清微的马没有吃那个炮,从旁边跳过去了,去吃了一个卒子。
纪老爷子又把一枚车放在了谢清微的炮口下面。
谢清微的炮从旁边移开了,去打了一个兵。商老爷子不忍心看了,偏过头去。
陆老爷子把眼镜摘下来了。慕老爷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谢清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没有发现自己走出的每一步好棋都是对方送出来的,对方所有的棋子都缩在自己的阵地里不敢出来,对方的将孤零零地站在九宫格正中间,周围连一个保护的棋子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太强了,强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他走了最后一步,把马跳到了纪老爷子的将旁边,将军了。
纪老爷子把自己的将挪了一步,谢清微说“等等”。纪老爷子等了。
谢清微盯着棋盘看了两秒,说“算了,吃就吃了吧。”
他把自己的马从那个位置拿走了,去吃了一个象。
商老爷子闭了一下眼。
谢清微终于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赢的,但他赢了。他把那枚红帅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放回去了,说再来一局。
商老爷子看了谢老爷子一眼,谢老爷子看了陆老爷子一眼,陆老爷子看了慕老爷子一眼,慕老爷子从毯子下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谢清微脸上那副“我觉得我现在很强”的表情,又把头缩回去了。
纪老爷子说“好。”
第二局,纪老爷子输得更快。
谢清微的下棋速度和自信心呈指数级增长,他每走一步都很快,棋子拍在棋盘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的棋路已经完全不讲道理了,马走了田,被纪老爷子纠正了,退回去重走。
象过了河,被谢老爷子拦住了。
炮没有隔子直接打了对方的将,被陆老爷子轻轻地按住了手腕。
谢清微改过来了,改对了,但那一招已经没有威胁了,他浑然不觉,继续推进他的攻势。
他觉得自己在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棋,一种打破了所有规则的棋,规则是束缚的,而他已经超越了规则。
纪老爷子把那枚将送进了谢清微的马口里。
谢清微没有吃。
他把马跳开了,去追一个跑了很远的卒子。
纪老爷子看着自己那个孤零零站在马口里的将,商老爷子的手在他肩上又捏了一下,这次捏了两下。
陆老爷子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了。他不需要眼镜了,他不想看清这个画面。
慕老爷子从毯子下面发出了一个声音。
谢清微赢了第二局之后,把棋子一推,说再来。他的脸因为兴奋泛着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只是翘了,是在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让了,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好棋都是对面精心策划的,不知道那几个老头子为了让他在棋盘上多活几步,已经用尽了几十年的棋力和全部的演技。
他不知道这些。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
第三局,纪老爷子换了策略。
他决定不送了,他防。他把所有的棋子都缩在自己的阵地里,不动了。
他的将藏在了士象后面,他的车马炮全部退了回来,他的兵一个都没有过河。
他在防守,不是在防谢清微的进攻,是在防自己不小心赢了他。
谢清微的棋子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车马炮兵全线压上。
他吃掉了纪老爷子一个象,又吃掉了另一个象。他又吃掉了一个士,又吃掉了另一个士。
纪老爷子的将孤零零地站在九宫格里,像一个被围困的皇帝。
谢清微把马跳到了将的旁边,将军了。纪老爷子把自己的将挪了一步,谢清微又说“等等。”
纪老爷子又等了。谢清微盯着棋盘看了三秒,把马又跳了回来,重新将军。
纪老爷子又把将挪了一步,谢清微又说等等,又把马跳了回去,又将军了。
商老爷子不忍心看了,偏过头去。陆老爷子把眼镜戴上了,他发现自己还是需要眼镜的。
谢清微终于把纪老爷子的将将死了。
他把那枚红马拿起来,放在了棋盘边上,坐直了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纪爷爷说“爷爷您的棋下得还不错”,语气很真诚,像一个赢家对输家的安慰。
纪老爷子说“你的棋,也还不错,”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和,他下了几十年的棋,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过,不是棋艺的彻底,是精神的彻底。
谢清微靠在椅背上,端着慕老爷子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纪老爷子那边的阵地,车还在,马还在,炮还在,两个士还在,两个象也还在。
他的视线又移到了自己的阵地上,车已经没了,马也没了,炮也没了,兵也没了。他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纪老爷子的车送到了他的马口里,他没有吃,去追了一个卒子。
想起纪老爷子的炮送到了他的炮口下面,他没有打,去打了一个兵。想起纪老爷子的将站在他面前,他没有将,去吃了一个象。
想起纪老爷子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没有吃他的子,而他每走一步,纪老爷子都让他。
想起商老爷子偏过头去的那个动作,想起陆老爷子摘下眼镜又戴上的那个动作,想起慕老爷子把头缩进毯子里的那个动作。他明白了过来。
他把茶杯放下了。脸他红了一下,是不好意思的红。从脖子根往上,整张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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