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说了一句等一下,转身走了出去。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怎么了。商老爷子说是不是茶水太烫了。
陆老爷子说是不是椅子坐得不舒服。慕老爷子说小谢怎么走了,棋还没下完呢。
谢老爷子没说话,他看着自己孙子走出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想,这个表情他见过,谢清微小时候做错了事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谢清微穿过走廊,步子很快,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走到楼梯口,上楼,脚步踩在台阶上噔噔噔地响。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推开纪延澈书房的门。
纪延澈正坐在电脑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的窗口,对面的几个人正在轮番发言。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看到谢清微推门进来,而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等一下”,就把视频会议的窗口最小化了。
谢清微快步走到纪延澈面前,说他们欺负人。
纪延澈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听明白,但谢清微的脸是红的,表情是委屈的,整个人像一只被欺负了的猫。
谢清微攥着他的袖口,说爷爷们在下棋,他们让着我,让了好几步,好几步都送到嘴边了,他没有吃。
他以为是自己厉害,还以为是自己太强了,原来是他们在让他。
他的语速很快,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
纪延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忍住了没有笑,说所以呢。
谢清微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说你去帮我下,帮我赢回来。
纪延澈站起来,把耳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会议已经结束了,但是他没关电脑。
他牵着谢清微的手走出书房,走过走廊,走下楼梯。
谢清微跟在后面,被他牵着,他的手很大,把谢清微的手整个包住了。
棋房里,几个老头还在原位坐着,棋盘上还摆着上一局结束时的残局。
纪老爷子端着茶杯,谢老爷子靠在椅背上,商老爷子在看手机,陆老爷子在看灯,慕老爷子已经把毯子掀开了,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有好戏看了。
纪延澈走进来,牵着谢清微。
他走到棋盘前面,拉开谢清微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坐下了。
谢清微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谢清微把棋盘上那枚被将死的黑将重新放回了棋盘上,说还没有结束。
纪老爷子看着纪延澈,纪延澈看着他。商老爷子把手机放下了,陆老爷子的目光从灯上移到了棋盘上,慕老爷子也盯着他们看。
纪延澈伸手把棋盘上的红黑棋子重新码好,红方在他这边,黑方在对面。
他说,来吧。纪老爷子看着对面坐着的孙子,手里端着茶杯,茶杯没有放下来。
他觉得事情不太对。谢清微站在纪延澈身后,下巴搁在纪延澈的肩膀上,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的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他看着对面几个老头,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让你们看看我老公的厉害。
第61章 :标记
几个老头都不想玩了。
不是因为输赢,是因为都被狗粮腻到了,这棋没法下了。
纪延澈坐在谢清微刚才的位置上,脊背挺直,手指搭在棋盘边缘,不急不躁。
他走棋的节奏和谢清微完全不同,不拍棋子,落子无声,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对面的人想很久。
纪老爷子下了三步就开始端茶杯,端起来不喝,放下,又端起来。
商老爷子站在后面看了两步就不看了,走到窗边去看月亮。
陆老爷子把眼镜戴上了,又摘下来了,戴上了又摘下来了,他发现看不看得清都不重要,反正这局棋的走向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了。
慕老爷子把毯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睛半闭着,在打盹。
谢清微站在纪延澈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椅背上,看得很认真。
他看不懂,但他觉得纪延澈走的每一步都很厉害,和他自己走的那些不一样。
他走棋的时候,对方的棋子会一个一个地消失;纪延澈走棋的时候,对方的棋子还在棋盘上,但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走了。
他没有吃对方一个子,但对方的将困在九宫格里,进不去,出不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纪老爷子看着自己的棋,沉默了很久,把将拿起来,放在棋盘边上,说了一句:“不下了。”
纪延澈说:“好。”他把棋盘收了。
谢清微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了纪老爷子一眼,又看了其他几个老头一眼。
商老爷子还站在窗边看月亮,陆老爷子在数灯,慕老爷子在毯子下面装睡。谢清微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老公真厉害。
纪延澈的父母到了。
纪延澈接电话的时候,谢清微正站在他旁边,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说快到机场了。
谢清微说:“一起去接。”
纪延澈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家等,外面风大。”
谢清微想说我不怕风大,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纪延澈已经拿了车钥匙,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谢清微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怎么就只亲额头呢……
纪延澈把父母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车灯从庄园的大门照进来,拐过花坛,停在正厅门口。
谢清微站在正厅的台阶上,外套穿好了,拉链拉到最上面,夜风吹得他头发往后飘。
纪延澈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门,林婉先从车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不大的珍珠耳钉。
她看到谢清微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纪鸿远从另一边下了车,关上车门的声音不大。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精神很好,眉眼和纪延澈有五分像,气质更像。
纪鸿远站在车旁边,看了谢清微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回来了。”
谢清微站在台阶上,叫了“伯父”“伯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婉走上台阶,拉着他的手,说:“快进去,外面冷。”
她的手是温的,和沈令仪的手不一样,沈令仪的手软,纪母的手不软,但很稳。
四个人进了正厅。
管家已经把茶水备好了,几碟点心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林婉坐在沙发上,谢清微坐在她旁边,纪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纪延澈站在谢清微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有坐下。
林婉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吃得下吗?睡得好吗?”谢清微一一答了,说:“还好,就是容易困。”
林婉点了点头,说:“困了就多睡,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能逞强。”
纪父端着茶杯,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但一直在听。
他放下茶杯,看着纪延澈,说了一句:“你的事,我和你妈以前总是操心,现在不操心了。”
纪延澈没有说话,手在谢清微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纪父又说:“好好对人家。”纪延澈说:“嗯。”
纪母拉着谢清微的手,说了很多。“延澈小时候不喜欢说话,别的孩子在外面跑,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看书。”
“他不喜欢跟人亲近,亲戚家的小孩来串门,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把人家小孩弄哭了。”
“长大以后也不喜欢跟人接触,我们以为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没想到他喜欢你。”她说完这些,笑了一下。
谢清微听着,没有说话,手被纪母握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没有抽回来。
纪父看了一眼时间,说:“太晚了,让他们回去休息。”
纪母松开谢清微的手,站起来,说:“去吧,明天再聊。”
谢清微站起来,说:“伯父伯母早点休息。”纪母说:“还叫伯父伯母?”
谢清微愣了一下,耳根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叫出来。
纪延澈站在他身后,说:“妈,别逗他了。”
纪母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回到房间的时候,谢清微先去洗漱了。
纪延澈坐在床边,没有看手机,没有拿书,就坐在那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他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觉得不太真实。
这段时间都不真实,从谢清微住进来的那天开始,从他叫他“延澈哥”的那天开始,从他们领证的那天开始,从谢清微跑着扑进他怀里的那天开始。每一天都像是他以前不敢做的梦。
水声停了。门开了,谢清微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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