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头对着自己的膝盖，低低道：“你为什么要死呢？为什么要丢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到他这样我竟然觉得有点可怜』
『江洋你难道是来真爱那一出吗……』
『可别，可怜他？谁去可怜四年来给他花钱的粉丝？谁去可怜被吊了四年的乔屿？现在知道哭了，早些时候呢？既要又要的，哪可能会有好下场』
『乔屿也是活该，耽误江洋前程』
『？哇塞，楼上粉丝发言竟然没有被屏蔽，你们这个直播间不是有超强言论管理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说粉丝好疯啊这时候还搞受害者有罪论，江洋是实打实的有问题犯大错，但是乔屿，自己之前也是参加选秀的，也知道偶像不能谈恋爱啊，而且他们又是同性……就这样四年，我既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也有错……现在我开始觉得我也有问题了』
『正常，人本来就是复杂的，共情能力强是这样的，不用自责』
『毕竟这件事里确实是每个人都有错，但又没有一个人的错大到需要用命来负责』
『唉』
『不是，我不是很懂啊，明星的粉丝都这么恐怖吗？潜入到人家家里，撞见人家谈恋爱就当面举着刀自杀威胁？？？』
『很火的爱豆是会有这样的粉丝的……私生基本人人喊打』
『私生才是这个悲剧的直接原因吧！！！』
『说真的，江洋这四年藏得这么好，他要是能一直这么藏下去不让人发现也算他有本事，那我也就认了』
『但是就算江洋提了分手，乔屿这就要自杀吗？就爱到这种程度吗？如果真的那么爱那么不舍得，为什么要同意分手呢？江洋明显也不是很想分啊』
『我也想不明白，乔屿真的是为了感情才自杀的吗？』
『不是因为感情是什么？他真的好爱啊，死后都要一直缠着……』
『我也觉得很不应该啊……四年前节目里，虽然一轮游了，但是也能看出来乔屿性格还蛮积极向上的，舞台表演也很努力练习，就是实在运气不好』
江洋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好，但经纪人也不是很想管他，坐着瞥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把事情都说出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你要自己承担，公司不会再给你兜底。”
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多少也有些冷酷无情，但经纪人自认为对江洋已经仁至义尽，说完之后，毕竟还有相处这么久的感情在，他又恨铁不成钢地添了一句：“你真是、你真是！当初想要前程，现在又要自毁前程！两个都想要，两个都讨不到好！”
江洋唰一下抬头看他，怒不可遏地喊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会死啊！我要是早知道——”
他的情绪相当激动，话说了一半又堵在了喉咙里，停下开始大口呼吸，整个人都涨得通红。
但是终来却在这时打断了江洋的发泄。
他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仿佛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江洋呆滞了一瞬，说话的声音小了一点：“什么、什么怎么办？”
终来朝着乔屿鬼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送它投胎？”
“不！”江洋立刻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再次哽咽起来，“别、不行……”
终来凝视了他一会儿，见他又开始哭。
但这次他没给江洋继续发泄情绪的机会，又问：“你爱他吗？”
江洋不假思索道：“我当然爱他！”
终来：“那你为什么不看它呢？”
江洋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我不敢……”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整个人看着无比可怜：“我不敢…我怕他怪我……都是我的错，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不应该提分手……我好想他……”
终来叹道：“他不爱你。”
江洋猛地弹了起来，大吼道：“他爱我！他不可能不爱我！”
终来却后退两步坐回了沙发上，对江洋激动的态度视而不见，平静道：“你是把他当成一个人，还是把他当成一个爱人？”
这句话不仅让江洋卡住了，连直播间的观众都觉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终来继续说：“你忽视他的理想，忽视他的情绪，忽视他人格的独立性，你只认为他是你的‘爱人’，必须、只能是你的‘爱人’。”
他支起下巴，仿佛没看到江洋脸上的一片空白，只是轻声说：“你想象一个全身心爱自己的人、必须要在死后也离不开自己，你对他的‘爱’和那个疯狂的粉丝对你的‘爱’，有什么区别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个一直深情注视着江洋、始终不对其他事情做出什么反应的鬼，那个有着乔屿模样的“鬼魂”，凝实的身形也渐渐开始变淡。
江洋意识到了什么，他猛一回头，终于看向了“乔屿”，见到这一幕，立即伸手去抓：“不、别——”
可他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鬼魂”消失了。
终来道：“它不是鬼，这里没有鬼，只有一个人自私的执念。”
第344章 爱（八）
这只“鬼”不仅是在江洋和经纪人这样的普通人眼里消失，终来和岑非云也同样看不见它了。
随着它的消失，整个屋子里分布在各处的零星阴气也一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哪里都是干干净净。
不等江洋说话，终来又道：“它实在是太像‘鬼’，甚至还能碰到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像‘鬼’的执念，要不是它一直没反应，还真发现不了。”
这只“鬼”实在是太独特了。
它的所有行动完全围绕着江洋，对外界的反应也仅仅只出现在其他人和江洋有互动的时候，一只魂魄俱全的鬼不应该这样，自身怨念又没有深重到化成厉鬼，行为举止不会和生前差太多。
从江洋的描述里，也能听出乔屿生前并不是这样和他相处的。
因此，要么这只鬼缺魂少魄导致神志不清，要么它根本就不是鬼。
是不是鬼虽然不能一眼看出来，但是可以算一算死者是不是投胎去了。
终来自己不擅长这个，但他刚才就看到岑非云在掐指算，算了一次似乎不相信自己，又算了一次，随即才扭头看向“乔屿”，又回头看向终来，紧蹙着眉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了句“不是”。
彼时江洋还在痛哭，经纪人被气得喘不上气，谁都没发现他们还有这点小互动。
经纪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出了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什么、什么意思？没有鬼？那刚才那个是什么？没有鬼之前怎么会出那么多事？！”
岑非云答道：“人执念过重，也会凭空生出像‘魂灵’一类的东西，刚才那个是执念化身，不是本尊。”
“简而言之，”终来补充道，“江洋执念太重了，自己给自己造了个‘鬼’。”
江洋本人傻在了原地，他维持着伸手去抓人的姿势，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抓住。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见了几人的对话，张着嘴回头，脸上还有斑驳的泪痕，眼睛同样通红，却像是听根本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终来并不想当他的心理咨询师，觉得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鬼”因为执念而出现，自然也会因为执念消解而消失。
虽然江洋看起来并不像是把这件事给过去了的样子，但是他把这件事当着直播的面说出来，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过去四年的一个交代。
他的执念因乔屿自杀而起，但不好说有多少是因为真正的“爱”。
在江洋眼里，乔屿爱他爱到死，说分手就同意是因为不想耽误他，分手完又因为受不了而自杀——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他根本没有想到过别的可能性。
乔屿到底因为什么而自杀，现在他们已经不得而知了，但当事人已经投胎去，说明他的执念绝非江洋这样深，他已经放下了。
江洋没有，他恨自己提分手，觉得自己过去四年做得不好，他的确有乔屿自杀是因为自己的自觉——但他本质上仍然是个自大的人。
他自大地认为乔屿这样爱自己、那应该死了也离不开自己，人死后会变成鬼，乔屿的鬼魂肯定会缠着他，一定不愿意离开他。
这样的自大催生了成型的执念，他造了一只“鬼”。
也许这并非出于江洋的本意，他哪里知道执念还能化形，他大抵真的认为乔屿没有离开自己、一直在自己身边，这种“不曾分开”的感觉让说不定还让他沉迷，所以始终不愿意答应经纪人去找大师来驱鬼。
这么一说，可能江洋是真的爱乔屿的。
“我不是很懂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终来起身，一边关直播一边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在人死后才知道要哭，那你的‘爱’多少有些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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