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喜欢节日,不喜欢一个人。
荆港的冬天干冷,风霾直直地削来,惹得他的身子细细地发着抖,在风中好像站都站不稳了。
谢星柏忽然渴求起温暖,他想起梁亦堂的拥抱,宽厚、温热,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霜。
事到如今,谢星柏不得不承认,梁亦堂是这二十二年来为数不多爱过他的人。
想到这个字眼,谢星柏觉得有些陌生,不知道应不应该擅自给梁亦堂冠上“爱”的名号,但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了。
和梁亦堂在一起的短暂时光很幸福,很幸福,那是他第一次登上太平山,抵达西贡海,看见星光与日落,也是第一次什么都不用想,因为梁亦堂总是在他身边,一切困难都好像不成问题。
可梁亦堂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之间也有太多问题也无法人为解决,龟裂为一道陈疮。
谢星柏无法阻止生老病死,也无法延缓失去梁亦堂的速度,却更无法控制自己渴求爱的本能。
是他过分贪恋幸福,是他太笨了。
喧嚣笺
1:引用自观音灵签第38签
第39章 梦一场
梁亦堂抵达片场时比原先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剧组甚至没有正式开工。
片场的各项准备工作仍然在有序地进行中,主演即将归来,一切搁置的工作进度又开始重启。
袁导正在监控室盯着片场进度,梁亦堂路过透过门缝看见了他的身影,轻轻叩了两下门,打了声招呼。
他回过头,看见梁亦堂后微微颔首,正欲说些什么,对讲机内传来声音。
“袁导袁导,后场已经OK了。”
袁峰抬了抬手向梁亦堂示意,很快转过去朝对讲机说话。
梁亦堂轻轻掩上门,像往常一样直奔化妆间,进行今天的准备工作。
化妆间门没合紧,留了一条缝,有交谈声从里面传来。
“你们觉得梁生和那个人真的是亲戚吗?”
梁亦堂敲门的手顿住了。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压低了些:
“难说,现在这个势头,是与不是也只能否认。”
“讲包养太浮夸了吧,哪有演员包养演员的。”
“不过梁生之前在圈里也不乱搞,照片上的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圈内人,正常恋爱又没影响其他人,媒体日日捕风捉影。”
...
梁亦堂转身离开,去茶水间接了杯水,打开手机一看,袁导已经在工作群中发送了梁亦堂回到片场的消息,一切工作正常进行。
时间推移,在袁峰第四次喊了NG后,他皱着眉,面色不虞地看着显示屏中的梁亦堂,终于开口:
“梁亦堂,你今日咩状态啊?”
梁亦堂自己也意识到了,今天在拍摄感情戏时他的情绪总是很难投入,难以入戏,连他自己也叫停过几次。
袁峰站起了身,拿起对讲机道:
“我不管你怎么样,既然决定了要拍,中途就不能有杂念,做演员最重要就是信念感。”
大家都很清楚袁导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梁亦堂对这番话十分熟知。
年轻演员初初入行,在很多方面尚且不成熟,导演们总会讲,投入表演,这是新人都需要注意的一点。
可梁亦堂不是新人了,甚至单论资历比这部剧的任何演员都高,就算是在刚入行时都很少犯这种拙劣的错误。
因为这番话与进度的暂停,周遭的目光纷纷投到了自己身上,像是一把把方从铸锅里拎出的剑,带着滚烫的铁水,灼得梁亦堂浑身窟窿,剧痛难当。
入行这么多年来都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梁亦堂如同千夫所指般,迟来地觉得难堪。
梁亦堂垂眸道歉,说自己需要暂停,但一定会及时调整好。
作为敬业的演员,梁亦堂很少主动提出暂停,但出于对作品的负责与后续的工作,他必须要些时间调整。
因为梁亦堂,今天片场所有人都提前下班,本来还有一场夜戏也没有拍成。
天色渐晚,沉重的暮色笼罩下来,等梁亦堂回到住所,天也已经彻底地黑下来了。
剧组的拍摄地点位于一片偏远的居民区里,甚至有一小片农田。
鸟雀鸣叫着掠过,偶尔会有居民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篮中的东西因为颠簸而相互撞击着,发出一阵响。
晚上是在片场附近的一家民宿休息,整体是一栋很简陋的居民楼,但胜在干净整洁。
梁亦堂自小家境优渥,除了拍戏,他几乎没有来过这般荒凉的地方。
他想起之前送谢星柏回家,在巷外看到的老旧的房屋。
这样的困窘,很多时候只是谢星柏生活的一个缩影。
梁亦堂住的是单人房,有扇封了纱窗的窗户,外面很黑,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坐在床上翻看着剧本,看着熟悉的、颇具美感的字词,味同嚼蜡。
演员演戏应当心无杂念,全心全意倾注到戏的本身,投入到角色之中。
梁亦堂一直以来践行着这样的准则,也不该将私人生活带到工作中来,可他还是没有止住自己的思绪。
陈家乐实在是太像谢星柏了。
他们有着相似的性格、年纪,甚至连苦难与困顿都如此相似。
他时常会想,谢星柏是否也曾这样孤独地走在路上,为了生计奔波着,是否也会因为省钱,每一笔开销都要掰着来算。
他第一次见到谢星柏时的场景并不愉快。
梁亦堂仍然记得他的神情,他正在被食客侮辱,却好似习惯了似的,表情很淡,不见一点情绪,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以梁亦堂的身份,在当时默默地旁观,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才是万全之策,他也过了喜欢逞英雄的年纪了。
可当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垂着,额发耷拉了下来,神色平静却更令人怜惜,他看上去毫无生机,像因为干涸而枯腐的植物。
梁亦堂感到些许触动,说不清道不明,再无法忍受他沉默的被欺辱。
后面再问他,谢星柏说他其实习惯了,在服务业做久了,总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但毕竟算是小概率事件,他也能处理好,不用担心他。
梁亦堂不清楚,他口中说的“处理好”,是指默默忍受,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就这样卑躬屈膝,但总之不是反抗,不会拒绝。
他明白,像谢星柏这样出身的人,很多东西并不是他能够选择的。
可他内心不平,某种阴暗而不健康的情绪油然而生。
他想让谢星柏待在自己身边,挂个助理或是的名号怎样都好,而不是在外颠沛流离,面对未知与凌辱。
梁亦堂不想自私,但面对着谢星柏,他无法做到无私。
可谢星柏之所以是谢星柏,是因为他的长青与凌霜,不是菟丝花,也从不攀附他人。
他拥有自己的事业,人际关系,他似乎总能在顾客之间如鱼得水地工作,他总是坚韧的。
这样在逆境中仍然背脊笔直的一棵小树,梁亦堂再没有理由不去爱他。
他入睡,恍惚间做了一个梦,但朦朦胧胧,连场景都变得模糊,像是过多的光晕融化、摊开。
梁亦堂只觉得一阵黏腻,像是某种无脊椎生物整个附着包裹住自己,密不透风。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
他望向窗外,外面正在淅淅沥沥下着雨,雨水砸在铁棚上,声音沉闷。
梁亦堂坐在床上注视着窗户,什么也看不见,良久后,他将床头的剧本搁在一边,出了门。
路灯很昏暗,几乎看不清路,梁亦堂打着伞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再回头,那座亮着灯的居民楼已经离他很远了。
有风,雨是斜的,偶尔有几滴溅到梁亦堂手背上,他下意识抹去了,方觉冰凉刺骨。
他想起那日谢星柏在街灯下盈盈的那一滴泪来,周遭雨幕冰凉,唯有它滚灼着,叫人碰不得,现在也无可避免地生出些许悲怮。
可谢星柏之前即使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吭声啊,梁亦堂却轻而易举地让他难过、落泪。
梁亦堂觉得自己失败极了,艰难地回忆着他们的初见,他从睡梦中挣扎醒来,现在同宿醉无异,思绪被搅进泥沼,竟然品咂出几分大梦一场的荒谬。
第一次相见可以是擦肩而过的偶遇,他们第二次相见是在福利院,远在梁亦堂的意料之外,是命定。
当时,他开始认真地审视这个男孩,心底有个声音催促着,他以拙劣的借口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
他还记得谢星柏眼底的惊诧和犹豫,但他没有拒绝。
现在想来,他和谢星柏之间存在太多问题了。他们之间的喜欢产生得迅速,再无暇思考其他。
梁亦堂理想主义的身份被再度证实,他知道他们之间的身份与地位的差距,但他从不自倨自傲,后面也不断地弱化减少这种距离感,以为这样便能维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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