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藜恩的事本该很简单。
他在商场坠楼,到处都有监控,可刚好那几天的雪大,顶楼监控出了问题。次层的监控拍到的所有同时段上下楼的人都被警方传讯过,暂时没发现什么疑点,这才僵住。
刚才,小林俊介接到电话,侦查科来信,商场顶楼的监控恢复了。
一同拿到的,还有停在商场对面的露天停车场里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是车主在新干线的滚动新闻条中看到警方发的协查资讯,志愿提供的。
去往警局的一路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林立的商场大楼,许藜恩后知后觉地有些发抖。
这是一桩切实发生在他身上的凶案,那件浸满了血的毛衣昭示着,三天前的许藜恩距离死亡一步之差。
现在他虽然醒着,可全身数不清的伤口,失掉所有记忆,智商偶尔掉线。
医生说,他身上没有一处骨折,也没有脏器出血问题,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商场墙根堆放的一大堆废弃的原本用来装海鲜的泡沫箱救了他。
日本真的是可怕,许藜恩暗暗发誓,一个人出国游本就危险,以后如非必要,他再也不会独自离境了。
在等候室里,小林俊介拿来几张纸,让许藜恩签字。
许藜恩心急,手又抖的厉害,照着护照,一个藜字写了五遍都没写对。
推他下楼的人在他脑袋里渐渐长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先将许藜恩胁迫上屋顶,然后逼着他退到顶楼的栏杆处,力大无穷,一把将他掀了下去。
许藜恩握紧手中的签字笔,抬头问小林俊介:“能不能明天再看?”
小林可能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说:“许先生,你可以先委托你朋友代你看,没关系的。”
可现在许藜恩最不愿意求助的人就是梁恪。
许藜恩知道自己有些不知好歹,可他自己也是身心俱创的阶段,说实话,他很脆弱。如果可以的话,许藜恩真切希望昨天他没有打出那通电话。
镰仓的警察只是一时半会卡住了,联系大使馆后,他的身份总会搞清楚的,实在没必要麻烦看起来早已割席的梁恪。
对方看起来在气势上确实比他年长,但也确实是个年轻男人,两个人年岁相差不会太多。
智能手机的紧急联系人的用处并不多,许藜恩不知道,在他动手设置的当下,他跟梁恪有多要好。
“好。”
梁恪出声,许藜恩才发现,他刚才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后。
紧挨着椅背的那种距离。
他看出了许藜恩无处遁形的恐惧,许藜恩想。前面讽刺归讽刺,重要时刻,梁恪很可靠。
虽然许藜恩对梁恪的感情从感谢到不解再到抵触,所用时长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他确实感受到这个人拥有良好的品格。
许藜恩实在是想不到,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得罪梁恪的。
护照上,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学生证则显示他是北舞的研究生,算算时间,应该这学期末毕业,那就还没参加工作。
梁恪看起来也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血海深仇?
梁恪不肯给许藜恩看自己的证件,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除了许藜恩手机上按1拨出的紧急联络人之外,梁恪拒绝主动透露一个字。
等回国就好了。
许藜恩打算直接回北京,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可以为他填充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内容,爸妈也就能联系得到了。
许藜恩计划到去哪里找个人能帮他在不刷机的情况下把手机解锁的时候,梁恪推门进来了。
等候室里只有许藜恩一个人,空气静得几乎不流动,所以几乎是他刚拧动房间的门把手,许藜恩就注意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梁恪吓到。
梁恪脸上那些从他醒来一直维持到刚才出等候室时的那种深深的冷漠不见了,被一种深刻的愤怒和浓烈的许藜恩暂时没看懂的东西替代。
几乎是呼吸之间,他迈大步跨到许藜恩面前,皮鞋踩在警局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咯吱声充斥着许藜恩的耳道,许藜恩的眼睛则被梁恪的怒火填满。
他攥住许藜恩的手腕大力一扯,许藜恩就起身跌进他的胸膛。
口鼻间涌入一股淡淡的带着体温的男士古龙水味道,额头撞得生疼,许藜恩的下巴也随即被梁恪的另一只手捏住、抬起,梁恪在同时低头,被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两个人呼吸相闻,许藜恩听见梁恪拿一种冷得听不出任何感情的语气问他:“许藜恩,你敢自杀?”
“……什么意思?”
梁恪继续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扯出等候室。
他个高腿长,迈步频率又快,许藜恩跌跌撞撞地跟。
跟不上的话,感觉手腕会被扯断。
恢复的商场顶楼的监控画面里,显示许藜恩单独一人到了天台。
他靠着栏杆坐了三个多小时,从傍晚,一直到暮色四合。
刚到时,天气还算晴朗。
但很快,就又下起雪来。
棉花一样的雪块落到许藜恩身上,他没怎么动过,浅浅的肩膀起伏表示他还是个活人,没被冻死。
那件浅栗色的落肩款薄毛衣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确实很好看,可也是真的不御寒。然而,十六倍速里,许藜恩没有过一次抱紧自己来取暖的意思。
晚九点二十八分,监控画面里的许藜恩从栏杆处起身,不紧不慢地侧身。
他瘦得像纸片,轻易从一处被掰坏一些的栏杆缝隙钻出去,和周身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向下坠去。
监控画面里那个身影从天台消失时,许藜恩的双腿跟着变成了面条。
他的手腕还被梁恪紧紧攥着,这一软,就完全跌进梁恪的怀里。
保险起见,小林俊介又把商场对面露天停车场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也给许藜恩重播了一遍。
的的确确,他从楼顶的拐角处跳下去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桩案子到此就可以完美了结。
梁恪代办了大多数流程,许藜恩默默跟着,负责签字。
走出警局时,许藜恩后知后觉,小林俊介在前几次问话时就提醒过几次,坠楼后,许藜恩遗落在天台的手机、身上的现金全部都在。
他左耳分别打了一个耳骨钉和一个耳洞,两枚钻石耳钉也都在。
不是劫财。
警察见这种事的经验毕竟多得多,发现许藜恩时,又是那种连衣服都没好好穿的失魂落魄的状态,可能一开始,小林俊介和同事就已经猜得大差不差。
如果不是许藜恩脑子摔坏掉了,这件事还更简单得多。
摔死了,联系大使馆,骨灰回国。
没摔死,接受一番教育,神经病回国。
走出警局,许藜恩盼望手机上能来一个电话。
只要再有一个熟人,他的回国机票就有着落了。
可惜没有。
他这手机几个小时没有过一点动静了。
停机了?
许藜恩掏出梁恪在酒店找到的那个卡包,想在里面找找自己更多的信息。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因为里面空空如也而叹口气,肩膀便被重重捏住,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轻轻松松被控制着转了一百八十度。
与梁恪贴得非常近得面对面,许藜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现在开始。”梁恪垂眼,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在许藜恩的身上,“除了我身边,你哪都不准去。
第3章 N-5
为什么……
凭什么???
坐上霸道大冰块梁恪叫来的车,许藜恩酝酿了十分钟,问:“你刚才说,我哪都不能去,是,什么意思?”
梁恪一副很忙的样子,自从上了车,就一直低头看平板,施舍似的回了许藜恩四个字:“字面意思。”
“……”许藜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真的不……”
梁恪看他一眼,脸上依然是那层冰雪面具:“那你就安静点。”
一点都不否认的吗。
许藜恩气得一个头两个大,闭麦两分钟后,声音陡然拔高:“你让我下车不就没人烦你了吗?”
梁恪再次转脸看他,这次目光在许藜恩脸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好是生气还是什么。
“哪来那么大脾气,头不疼了?”半晌,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还将平板的屏幕朝向许藜恩,“我在回工作邮件,有什么事都等回国再说,你现在下车能去哪,还打算回警局?人家已经结案了,没人管你。去大使馆也是添麻烦,浪费公共资源。”
说完,梁恪又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塞进许藜恩手里。
许藜恩被他这个态度堵得哑口无言,感觉这人变脸的速度超出想象。
算了。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梁总,机票订好了,最近的航班刚好还剩两张公务舱,三小时后起飞。”副驾上跟着这辆车一起来的中年男人回头道,“我们现在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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