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程澈好了,起码能正常下地,走路轻飘飘的。
接连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程澈有些胃痛,他觉得自己和周京就此结束了,没想到当天晚上男人居然回家了。
两人都对那天的事情决口不提,生活就这样流淌下去。
周京还是继续找楚悬,只不过之前他都会瞒着程澈,那晚之后,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周京做什么都大大方方,程澈尝试过追问和阻止,但周京一个眼神就能给他打回来。
也是,是自己先喜欢周京的,他现在依旧拥有着周京,在没有楚悬消息的时候,周京会和他一起吃饭,购物,做爱,他住在周京的房子里,工作是周京给找的一个小文职,存款所剩无几,好在生活中大头的开销都由周京负责。
这不仅对于单恋者来说是一个足够的美梦,随便谁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不该继续贪得无厌。
程澈逐渐接受这一切,又一次诡异的平和降临在这段关系中。
直到某天,也就是前两天吧,同事评优获奖,给办公室所有人点奶茶,不小心略过了程澈。直到对方惊呼时程澈才反应过来。
“澈澈你在办公室啊!我刚刚都没注意你。”
同事阿K是个人老鬼大的中年男人,没有年纪带来的严肃,整个人圆乎乎的,和谁都很聊得来。
他很抱歉地把自己那份奶茶递给程澈,大大咧咧地说反正自己血脂高,老婆不让他喝。
“没关系,谢谢。”程澈其实也没胃口,这些天总头晕恶心。
本以为交谈到此为止,阿K却揽着他的肩,“你这两天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程澈恍如梦醒,“是吗?”
“是啊,感觉你之前只要在,办公室里就很热闹,不止是讲话,你老带的那些配饰啊,花衣服啊,都很有存在感。我绝对不会忽略你的,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阿K托着下巴思索,程澈有些眼晕,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程澈才发现自己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T恤,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穿亮色衣服了,衣柜最外层的也是一些普通基础款。
程澈埋进去翻了翻,拽出自己以前的常穿的那件运动夹克,亮橙色的,布料走起来哗哗响,程澈忽然觉得好吵,硬挺的布料在身上也很不舒服,他就要脱下来,周京回来了。
男人进门,看到一抹亮橘子杵在客厅中央,眼神忽地亮了一下。
他心情好像很不错,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神清气爽地出来,问程澈要不要出去吃饭。
“好。”程澈扯了扯外套下摆,想进卧室想换衣服。
“不用换,就这个吧。”
那好像是他们最后一顿平和的晚餐,后面周京又飞走了,福建传来楚悬的消息,程澈也没有多问。
这段时间他的头痛越来越严重,记性也变坏,总是忘记吃饭,一次下班时他从电脑前站起身,可屏幕上那些文字和数据好像没有消散似的,在他眼前飞来飞去,紧接着像有柄巨斧砍中他的脑门,程澈差点摔倒,剧痛到脸色发白。
一旁的阿K看到了,说感觉他透明得要飞走似的,劝他赶紧去医院看看。
程澈去了,就得到了这样的诊断。
啊哈,居然已经早晨了,他又在沙发上窝到天亮,程澈笑自己人还没死,就开始走马灯一样地回顾短暂的前半生,更可悲的是那么长的篇幅都和周京有关。
现在那个男人在香港,可能楚悬又出现在香港,他爱去哪去哪。
甚至周京还能顺理成章地白得一个楚悬邻居位置,等自己百年之后睡进去,岂不是便宜这大小贱人了!
不过自己真的还有钱买墓地吗?
洒在太平洋也不错。
程澈的大脑左蹦右跳,好像已经背着他下了个决定,他不打算活了。
活在这个世界上,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以至于没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但程澈也不打算去死,他可不像他妈那样随随便便。
程澈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想。
之前的迷茫是因为生命太长吗?现在一切终结近在眼前,好像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他得寻找一些活下去的理由,必须要做的事情,内心深处的愿望。
想了没一会儿,程澈买下一张去本州岛的机票。
富士山还是那个样儿,没什么好看的,程澈去了神宫,他记得自己曾在那个庙里许下强烈的愿望,但他现在有些忘了,想来复习一下。
说来可笑,佛门讲究清净之地,可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怀有这样或那样的欲念,上香投币,虔诚地许愿。
这样挺好的,程澈喜欢寺庙,人活一世,就得有点追求,名啊利啊都好,要钱最好,别像他一样傻不愣登爱上一个人。
程澈找到那棵树,就在神宫门口第四面墙正前侧,粗壮的歪脖子树,粉绸漫天飞舞,程澈希望他们的许愿条没有被收走。
树上大部分都是外文,偶尔几个中文很显眼——程澈看到了自己的条子:希望周京身体健健康康,我们永远在一起。
程澈笑了,真是傻得可爱,正巧风吹过,旁边的粉绸缠了上来,那是周京的愿望。
周京的字和他人一样,每个笔画都很有力,像他的肌肉,他的喉结,他的脸庞。
周京写,希望他能再见楚悬一次。
他的愿望那么简单,甚至都不是和让楚悬回来,或者和楚悬在一起。
只要见一面就好了。
程澈忽然无法呼吸,他记得他们一起来日本的那段时光,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们一起在温泉水池中交缠,在漫天雪花中许下愿望,希望一切能如富士山巅的冰川一般永恒,那段时间的周京似乎完全属于他。
他以为周京的愿望也能关于他,起码片面的字句与他有关。
京市,晚九点,周京喝了酒,脚步蹒跚。
今天楚悬的小姨和姨父来京市了,他从小在他们家长大,如今楚悬被追评为烈士,二老来参加典礼。
周京全程接待,警队其他朋友也都在,老人典礼结束就走了,剩下他们一起吃饭喝酒。
楚悬走后,他们很少这样聚齐,这种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刻,独独少了的那个人会更加明显。
果然,他们喝了很多酒,不约而同地回避关于楚悬的话题,气氛沉闷甚至尴尬。
朋友们把周京送到小区门口,最后一段路,周京说要自己走——散散步,吹吹风,让身上的酒气散一点,不然程澈又要生气了。
程澈生气气来,脸颊的肉肉会格外明显,像鼓鼓的河豚,周京能根据程澈的神态和说话方式判断程澈究竟是真的生气,还是假嗔来撒娇引起他的注意,不得不说,除了前者有些恼人,后者还挺可爱的。
晚风一吹,酒劲越发厉害,周京迷迷瞪瞪进了家门,看见厨房里有个白色的背影,系着围裙,正在忙碌些什么,那人回头,看到他摇摇晃晃站在玄关,调了小火急急赶上来。
“楚悬。”周京小声喃喃了一句楚悬名字。
预料之中的怒骂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那抹白色身影扶着他到沙发上,给他把外套脱了,又端上一杯温水。
“醒酒汤在火上,马上就好了。”
说话的人神色温柔,看不出任何愤怒和不满,脸颊清瘦,下颌线明晰——这不是程澈,这是楚悬。
周京激动的手都在抖,他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他终于又见到了楚悬,对方给他熬醒酒汤,这一切和以前在宿舍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悬”想起身去关火,却忽然被周京拦腰抱住了,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周京把头埋进对方的怀里,不停地问:“阿悬,是你吗?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好想你……”
衣服湿了一大块,程澈徒劳地支着手臂,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生气了,看着周京这样难过,得偿所愿地痛哭,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神宫门口看到的那个愿望。
再见一面,这样就算再见一面了吧。
他把手轻轻搭在周京的脊背上,回忆着之前听说的楚悬的性格和习惯,用指节轻拍周京的后背。
或许正是这个小小的细节,周京的情绪更加崩溃,发狠地抱着“楚悬”,好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放他离开。
“对不起,如果当时我发现的再早一点,你就不会失踪了,你是不是怨我,所以一直不肯回来?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我好想你……”周京不停地诉说着对楚悬的思念,回忆他们相处的细节,白天挤压的所有情绪都在此刻爆发,烈士大会上挂着楚悬的黑白照,他坐在台下心如刀割,人又没死,怎们能被追评为烈士呢,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不相信,他就知道。
“你果然回来了……”
周京讲话语无伦次,程澈简直听不下去,好像有人用美工刀一层层割破他的皮肤、脂肪、肌肉、腱鞘……一直割到深处,看见搏动的血管,刀刃轻轻触碰便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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