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传来滋滋的声音，醒酒汤还在火上，程澈终于找到理由，想挪开周京的手，可还没站起来就又被拉着倒回去，他拍拍周京的背。
“汤好了，我去关火。”
“你不要走。”
周京生怕他一松手，楚悬就再也回不来了。
程澈抚摸着周京的脸颊，从高耸的眉骨一直摸到鬓边，还是那么英俊，说：“你喝醉了，难受的话就先睡吧。”
“我不要，醒来后你就不在了。”
程澈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醒来后你还有程澈，他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不要他，我只要你。”
简直是自取其辱。
程澈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继续说下去的了，声带仿佛会自己发声，嗡嗡地响。
“你对他，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没有，我从来都是想着你。”
程澈安抚了周京好久，小火一直慢慢煎熬着，直到汤锅里的水煮干，梨子和山楂发出难闻的焦糊味，冰糖在锅底留下一层刷不干的印渍。
“好”，程澈听见自己轻轻说。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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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决定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把自己变得像楚悬。
这对之前的他来说可能是跨越天堑的难事，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稍稍调整就能做到。
因为病痛，身体消瘦，眉宇间多了哀愁，换上柔软的衬衫，戴上细框眼镜，其实没什么不像的。
讲话方式还是会透露他本人的习惯，程澈决定尽可能保持沉默，他本来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了，楚悬也正好是个安静寡言的人，所以一切都很简单。
周京在次日早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程澈这样装扮，穿了香槟色丝绸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勾勒出薄薄窄窄的腰线，鼻梁上架了细框金边眼镜——程澈只有一百多度的近视，却总说自己带眼镜会显眼睛小，像这样大费周章地架个镜片在脸上，是他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你怎么这副打扮？”周京当即就发问了，他以为程澈会回怼他，仰着下巴说自己在尝试新的风格，或者问他好不好看，夸奖的话都放在心里了，程澈却没有开口，而是抬起头看着他微笑。
那个笑诡异的瘆人。
程澈招呼周京来吃饭，早餐是简单的豆浆油条，他早早下楼买回来的。
周京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油条有些硬了，吃着割嘴，像在嚼刀片。
程澈问道：“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周京其实记不清自己喝醉后具体的事情，只记得自己在小区里走了两圈，上楼，之后就睡倒在沙发上。
他好像做了一个极幸福的梦，梦醒后心里空落落的，却不是失望，更像某些压在心头的东西飞走了，那种轻巧的宽松。
“还可以，很舒服。”周京点点头。
程澈没多说什么，笑着给他盛了饭，又送人出门。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是这样，穿楚悬风格的衣服，会给周京做饭，照顾人起居，再也没有乱发脾气，周京偶尔狐疑地说一些刺人的话，程澈不知道如何回应，就笑着低头。
他也不知道周京究竟想要他怎样，他只是兢兢业业地实现男人的愿望，也是自己的遗愿。
什么时候能忙完呢？或许等自己撑不下去了，可以找个借口离开，最好是他的扮演能够让周京放下对过去的执念，真是人之将死，坏了一辈子也想当好人。
反正，该死的人死了也就没用了，最好能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吧。
“你要吃什么？”周京问程澈，晚餐他们打算出去。
“牛排怎么样？”程澈说，“我知道京办大厦顶楼有一家店很不错，我们可以去那里吃烛光晚餐。”
程澈正在打理自己的领结，虽然习惯了穿衬衫，但领带这种事情他还是做的不顺手，据他所知楚悬最喜欢什么温莎结，打法很复杂，他学了很久，打出来还是歪歪扭扭。
周京在身后很久没说话，程澈终于摆正了领带，看起来不像小学生系红领巾，回头看他。
男人有些阴鹜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程澈扬起一个温和的笑。
“啪！”
周京忽然一巴掌打了上去，程澈的脸偏在一旁，笑脸僵在原地，白皙的皮肤渐渐泛起红印。
“你在模仿他。”周京说，“你想干什么。”
程澈被扇得有些头晕，耳朵不合时宜地开始耳鸣，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像长久禁闭的动物一样挂起那个刻板的笑，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声音。
他装作一切没有发生地走到门边，摆弄风衣口袋里的钱包和卡套，把他们装到另一件出门要穿的衣服里，“我们要出门吃饭，你不想吃那个吗？”
程澈记得楚悬喜欢牛排，穹顶餐厅的牛排是最好的。
他不知道一场戏被人打断后要怎么调整剧本，只能按照计划演下去，好像那个巴掌从未发生。
周京已经气得发抖，两人在门口僵持了一会儿，他忽然大踏步冲上来，摘下程澈脸上的眼镜——程澈以为周京又要打他，闭眼偏头躲闪，他没挨打，听到眼镜被踩碎的声音，再睁眼，眼前有些模糊。
他还没看清，就被周京揪着领带扔到了沙发上。
周京用跪姿制服着他，膝盖顶在程澈胸口，手上动作粗暴地把刚打好的领带拽开，扔到一边，又去撕扯程澈的衬衫。肋骨传来的刺痛令程澈呼吸错乱，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做错了，双手徒劳地搭在周京的小臂上，不住地呼痛。
楚悬会喊痛吗？一个那样厉害的警察，想来不会，况且周京也不会这样粗暴地对他，于是程澈又闭上了嘴。
周京把他的衣服扒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男人起身进了卧室，留程澈赤条条地躺在沙发上，还没能从狂风骤雨中醒来。
没一会儿，周京回来了，手里拿着他之前常穿的一身衣服，松垮做旧的牛仔裤，亮橙色的套头卫衣，丢在程澈身上。
卫衣抽绳打得程澈有点痛。
“换上。”周京紧盯着他，发号施令。
程澈坐起身，用衣服挡着自己的身体，犹豫片刻，小声说道：“我不想穿这个。”
“那你想穿什么？”
“衣柜里还有一件银灰色衬衫……”程澈的声音越来越小，周京的眼神很可怕，紧盯着他，仿佛他要是把剩下那条西裤说出来，下一秒就能扑上来把他吃掉。
程澈迟迟没有动作，周京干脆自己上前，压着他把衣服套上去。
以前的亮色穿在身上，尺码比现在大了许多，程澈在衣服里摇摇晃晃，不敢再说什么。
周京还是要带他出门吃饭，临走前程澈看到地上的眼镜，眼镜腿完全断裂，看来不能再用了。
坐进车里，仪表盘上的灯依次亮起，周京敲击屏幕，选了一首摇滚歌，是之前程澈闹脾气塞进去的碟片，居然又被翻出来了。
现在听来，重金属的鼓点和嘶吼还是太吵闹了。
程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似乎鼓点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任谁听到这样的节奏都要摇摆，可他就那样死气沉沉地坐在原位。
“你想吃什么？”
“牛排……”
周京猛地刹车，黑色的车身震了震，停在路中。
后面差点追尾的车辆愤怒地长摁喇叭，从旁边超车过去，司机拉下车窗破口大骂。
周京不为所动，又问道：“你想吃什么？”
程澈答不上来，很快，周京停在路中引起了其它车辆不满，喇叭声此起彼伏。
程澈只好求周京快点开走，他看到不远处有交警注意到这边的异常，正在朝他们走来。
周京一动不动，手放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程澈。
“叩叩叩。”交警敲响驾驶位的车窗。
“芋儿鸡！我想吃大学路的芋儿鸡。”程澈闭着眼说道。
周京这才动了动，扭头拉下车窗，跟交警解释自己的车出了故障，已经调整好，可以继续行驶了。
出故障的哪里是车，他们两个人都出了故障。
程澈又一次觉得自己很迷茫。
都已经身处生命的末尾，居然还能感到迷茫，简直是太罕见的事情。
难道是他的表演太拙劣？或是他永远也比不上楚悬，那天之后，周京抽风似的，非要看他以前的样子。
衣服要穿亮色，吃饭要偏辛辣，在家什么家务都不让干，程澈好不容易把自己调成楚悬的样子，周京却偏要把他一层层拨开，重新把血淋淋的部分品啧一遍。
这难道是周京新的愿望？程澈有些不明白，其实他已经没有在演，太瘦的身体穿宽松的衣服会很累，那些吵闹的颜色和布料令他心悸，辣椒和香料会引发胃绞痛，家务，他不做家务的话，脑子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周京却时常生气，有时破口大骂，有时质问他这样做究竟想要什么，程澈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注视着他，但这样的注视更让周京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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